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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战后要复盘

宿舍里的飞机杯 汉正街溜子 1602 2026-06-05 03:20

  许舒涵躺在自己的枕头上,躺在自己曾经每天入睡的地方,躺在那片正在扩大的、潮湿的疆域的中心。她听到了三个人的鼾声,交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个粗糙的、不和谐的三重奏。周也的鼾声最响,像锯木头;陈屿的鼾声最乱,像一台引擎有问题的摩托车;陆辞的鼾声最轻,像风吹过竹林。三个人的鼾声在她身边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也会睡着。但她没有睡着。她已经不会睡着了。她没有眼皮可以闭上,没有意识可以模糊,没有梦境可以进入。她只有永远清醒的、没有任何缓冲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的感知。

  她开始想一件事。不是主动想的,是那个念头自己从某个她够不到的角落里浮上来的,像一个气泡从深水里升上来,无声地在她意识的表面上炸开。

  明天。

  不,今天。已经是今天了。

  天快亮了。窗帘的缝隙里已经透出了第一缕灰蒙蒙的光,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暴力的光,而是清晨特有的、温柔的、带一点点蓝调的天光。那缕光落在天花板上,落在三个人的床铺上,落在他们的脸上。他们都睡着了,睡着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小,很小,很安静,像三个婴儿。周也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陈屿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即使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感到不安;陆辞的表情最平静,平静到像一尊蜡像,像一件被精心雕刻过但没有生命的艺术品。

  他们睡着的时候,看起来都不像会做那些事的人。

  但他们都做了。

  不止一次。

  许舒涵想起了陆辞把她甩出鸡巴的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那个动作比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更让她难受。

  三个人在期待中睡着,期待什么呢?期待真正的许舒涵回来,还是期待不回来?期待她发现那些湿痕,还是期待她永远不会发现?

  他们只是在那片巨大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疲惫中,在这片由三个人共同制造的、潮湿的、温热的废墟上,闭上了眼睛。既害怕她回来——因为回来就会看见,看见就会知道,知道就会发生一些他们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的事情。又期待她回来——也许不是期待她回来,而是期待这件事有一个结局,一个收尾,一个无论好坏至少可以让这该死的悬而未决结束的东西。

  他们害怕又期待地睡着了,像三个在黑暗中等待考试结果的孩子,不知道成绩已经出来了,成绩就躺在他们面前的桌上,只是他们还闭着眼睛没有去看。

  许舒涵躺在枕头上,躺在那些从她身体里溢出来的、正在变干的东西中间,忽然非常想喝水。不是口渴——是那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想念土壤一样的东西。她曾经有一个很好看的杯子,是去年生日的时候朋友送的,天蓝色的,杯壁上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她每天用那个杯子喝水,喝很多水,喝到杯子见底的时候会看见杯底那只小猫的尾巴。她现在不是人了,不需要喝水了。但那个想喝水的动作还在她的意识里,像一个已经失去了对应器官的幻肢痛。她想拿起那个天蓝色的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红色的开关,听水咕嘟咕嘟地流进杯子里,看水面慢慢上升,看杯底那只小猫的尾巴被水淹没。她想把那杯水举到嘴边,感觉到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温暖的,刚刚好的,让人想一口气喝完又舍不得喝完的温度。

  但她的手指不在了。她的嘴不在了。她的胃不在了。那个天蓝色的杯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她的桌上,也许在,也许被谁收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枕头正在变干,那些液体正在从液态变成固态,从湿变成干,从温热变成冰凉,从“今天早上的事”变成“昨天的事”。时间正在从它们的身上流过去,带走水分,带走温度,带走气味,带走一切可以被感官捕捉到的证据。但证据不在了,痕迹还在。痕迹不在了,记忆还在。记忆不在了,她还在。

  她还在。

  许舒涵在那个正在变干的枕头上,在那片潮湿的中心,在三个人交叠的鼾声里,在这个不会再有人醒来的、短暂地恢复了平静的、正在被晨光一点一点填满的宿舍里,把最后一点意识缩成了一个极小的、极密的、谁也进不来的核。她在那个核里,在一个没有空间的地方,在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在一个连她自己都快要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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