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同人 险些被卖入青楼的小伯母,如今是我的专属性爱伴侣

险些被卖入青楼的小伯母,如今是我的专属性爱伴侣

   前厅的白幔还挂着,江州十月的冷雨从昨晚下到今晨还没停透,穿堂风把灵前烧剩的纸钱灰从铜盆边沿吹下来,薄薄地铺在青砖缝里。

   这并不是疏忽。伯母周氏亲口吩咐过,头七虽过,白事要挂满七七四十九天。可她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脸上的神色跟“守丧”两个字挨不上边。

   而苏蘅跪在厅堂正中央。

   青砖地透过粗布裙往上渗凉气,从膝盖骨一路爬到后腰。她跪了快两炷香,脊背始终没塌,可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攥得那一片布料皱得像揉过的草纸,指节泛白。

   她个子小,跪着也只到旁边椅背的一半高。素服是周氏临时找来的旧衣裳,袖口长出一截,遮住了整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攥紧的手指头。方才进厅时有个族老扫了她一眼,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才多大”,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便没再说下去。

   族老们分坐两侧。有人捻着胡须打量她,有人端着茶碗不喝,碗盖碰了碗沿好几下。最年长的沈三叔公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却一直在来回搓。

   族老们其实也在等。

   等的不是周氏发落这个丫头。等的是另一个人——沈家的新任家主沈砚,今年正才二十岁。十年前,他行商的父母死于劫匪刀下,伯父伯母过继了他,他是沈家主宗唯一的男丁。两年前他中了秀才,更是成了沈家唯一有功名的人,如今还要准备乡试。

   沈家主宗传到这一辈,只剩他一个男丁,族谱上孤零零吊在末尾,连个旁枝分叉都没有。伯父没儿子,从过继那天起就拿他当亲生的养,请先生、教账目、带出去见客商,一样没落下。

   沈砚也争气,早早中了秀才,沈氏三代才出了这一个功名,族里老人私底下都说这孩子怕是文曲星投错了胎,投到商贾家里来了。更难得的是,伯父手把手教的那些生意经,他也能接住。去年年底盘账,几家铺子的掌柜交上来的账册他翻了两天,揪出三处动过手脚的流水,一个掌柜被他换掉,另外两个补了亏空才留住饭碗。那年他才十九。

   族老们心里有数,这孩子读书行商都是块好料,伯父生前也反复交代过,往后这个家只有他能扛。只是周氏和他不对付也不是一两天了,伯父在世时还压着,如今人一走,这层薄纸也就兜不住了。

   门外的天灰蒙蒙的。昨晚下过小雨,台阶缝里还汪着水。

   周氏把茶碗搁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下不轻不重的响声。几个族老也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伯母的性子他们多少都听过,当年伯父跟账房的一个寡妇多说了几句话,她隔天就把人辞了,连工钱都没结全。这些事在沈家族亲里不算秘密,只是没人敢当面提。

   “列位叔伯,”她开口说道,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儿请大家来,为的就是她。枝儿。”

   她用下巴朝苏蘅的方向一点。

   “老爷花二十两买回来的人。养了两年,吃穿用度都是沈家的。如今老爷走了,她一个没名没分、没出没养的,留在家里白费米粮,说出去也不好听。”

   说着,她顿了顿,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继续说道:“我已经同牙婆说好了。今晚来领人。”

   苏蘅仍然跪在原地,没有抬头。可她攥衣角的手指更紧,身上劣质布料的纹理深深嵌进了指缝。

   厅里静了一瞬。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周氏又抿了一口茶,她知道那过继来的便宜儿子多半会有别的主意。她一向不喜欢这个丫头,可沈砚教了这丫头两年,她也说不清他会是什么态度。所以她在赌,赌沈砚今天没来,这丫头说到底不过二十两银子买来的,族老们犯不着为一个小丫头跟当家太太过不去,只要她能先把事情坐实了,他就算之后有意见也只能认栽。

   不过,事情的发展显然不如周氏所愿。门外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鞋底踩过湿石板,在门槛外收住了。苏蘅没回头,但她在书房里听了两年,认得这个节奏。

   沈三叔公的手指又开始搓了,搓得比刚才快。他心里门清,这孩子不是在问意见,是在递梯子。递了,他们就顺着下。沈砚跨进门,穿着一身素服,族老们不约而同坐直了。他生得不算高大,五官却生得端正秀气,是那种站远了看不清,走近了又挪不开眼的相貌。往那儿一站,腰背不自觉就端起来,是常年坐着读书练出来的那种端法。

   他扫了一圈厅里的人。族老们各自挪了挪视线,端茶的端茶,整衣摆的整衣摆。只有跪在厅中的苏蘅没动。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息。十四岁的女孩子跪在偌大的前厅里,膝盖并得紧紧的,过长的袖口遮到手背,只露出手指,像是在书房时他常见到的姿势。

   他收回目光,朝周氏和几位族老各自行了礼。

   “母亲安。列位叔公安。”

   周氏抬了抬眼皮,抢在他落座之前开了口:“砚哥儿来得正好。枝儿的事我已经同叔伯们商量过了,你不用操心,回书房温书去吧。”

   沈砚的脚步没停,在伯母下首坐了下来。

   “母亲请了族老,又定了牙婆,独独没知会我一声。”他理了理袖口,语气比方才请安时还平静,“既是沈家的事,又是父亲的事。我又当家主又当儿子的,怎该也得听一听的。”

   话语声不重,但厅里的人都听见了。周氏端茶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坐下之后,恰好和苏蘅在同一水平线上。她微微侧了侧脸,视线只碰到他的衣摆就又缩了回去。

   沈砚没有看周氏,直接问:“方才在门外听见母亲说,枝儿是父亲买来的待妾,无出无靠,可以发卖。是这样吗?”

   “正是。”周氏挺了挺腰。

   沈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折痕很深,像是叠了很久没被翻过的。他把纸平摊在桌上。

   “那请母亲指教。纳妾文书在哪年哪月立的?婚书在哪?拜过天地,还是敬过宗祠?”

   周氏的嘴张开又合上,族老们也凑过来看那张纸。沈三叔公睁开了眼,撑着扶手往前探了探身。

   “先父当年立的是雇契。”沈砚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雇为侍女,年付钱粮二两,至十八岁放出。契书上写得清楚,她连通房都算不上。”

   他食指按在契纸的落款处,推给离他最近的族老过目。

   厅里响起一阵窸窣,几个族老传看那张纸。白纸黑字,朱砂红印。

   周氏见状脸色一变,可嘴却还硬着:“没文书又怎样?江州府谁不知道她是你父亲买回来生儿子的!”

   沈砚抬起眼,却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像是就等着这一句话。

   “既然母亲也知道她是父亲的人,”他语速于是慢了下来,“那便更不能发卖了。”

   “先父尸骨未寒,母亲就要把他的遗妾卖去青楼,这事若传到外面,旁人怎么议论沈家?怕不是母亲也要留下个善妒的名声!”

   他把“善妒”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刚好让两侧的族老都听清了。

   周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青,嘴唇翕动了两次,没挤出声音来。

   沈砚没有给她喘息的空档。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雇契重新叠好,收回袖子里。

   “雇契上写得清楚。此女系沈家资产,处置权归当家家主。”他转过身,看着周氏,“母亲若有异议,我们可以见官。请官府判一判,这份雇契上的侍女,是该归家主安排,还是归无出的寡妇发卖。”

   厅里这一刻安静得像被抽空了。周氏的脸从红转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族老们没人出声。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别开了脸。最后是德高望重的沈三叔公站起来,拿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行了。”他看看周氏,又看看沈砚。最后把目光落在苏蘅身上,这个半大的女孩子跪了半晌,脊背还直着,细瘦的脖颈从素服领口里支出来。

   “契书是真的。处置权归现任家主。这事,就这么定了。”

   周氏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青砖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甩袖就走,走到门口时撞了一下门框,但没有停留,脚步声一路响到离开后院。

   族老们也陆续起身。有人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有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最后走的是沈三叔公。他拄着拐杖经过沈砚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母亲那边,还是多做做样子吧,终究是你的继母,沈家的面子过不去。”

   沈砚默默点了点头。厅里这便空了,白幔被穿堂风吹起来,又缓缓落回去。

   沈砚走到苏蘅面前,弯腰拉住她的手臂。她的胳膊很细,隔着粗布料能摸到骨头,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整个上臂,还余出两指的空隙。

   “小蘅儿,起来吧。”

   她站起来时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沈砚见状,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几乎覆住了她整个肩头。

   “你跟我走。”

   “嗯。”

   白幔还没撤干净,周氏的报复便已经来了。

   头七过后第五天,江州又落了一场雨。这场雨比上一场更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和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苏蘅去后厨的时候,厨娘正在剁肉。她站在门口等了等,往日这个时候灶台上会扣着一份留给她的粗瓷碗。

   不过今天厨娘没抬头,只是说了句:“没了。”

   苏蘅以为自己听错了。厨娘从灶台角落摸出一个冷馒头,搁在案板边沿,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只有这个。是夫人交代的,灶上的东西以后都不留你那一份。”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别人听到似的,说完就转回去了。

   苏蘅把馒头攥在手里。面皮发硬,表面干裂了几道口子,似乎是隔夜的。凉意从掌心往里钻,一路爬到手腕。

   她低头又看了那个馒头好一会儿。

   小时候生活在北方的那些年里,她也常常吃着这种隔夜馒头。苏蘅的父亲是教蒙学的书生,被村里人唤作“穷秀才”,实际却从未有过功名,只能给村里的孩子开蒙认字,一年也收不了多少铜钱。母亲是给人浆洗衣裳的,冬天手指泡在冰水里,裂了口子裹层布条接着洗。家里三个孩子,她排老大,记事起就帮着带弟弟妹妹,灶台太高够不着,就踩着木墩子煮粥。好年景的时候一家人勉强吃饱,差年景就一人半碗稀粥兑水,馒头放到隔夜才舍得分着吃。

   记得那年入冬不久,官道两边的树皮便被人剥光了,地上连草根都挖不出了。父亲领着她走到牙行门口,她站在门外没进去,只听见里面有人报了个价,父亲同意了。

   父亲弓着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馒头,是牙行的人顺手丢给他的。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到她手里,一半自己揣进怀里。揣进去又掏出来,重新掰开,把大的那半换给她。然后他蹲下来,两只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嘴张了几次,最后只含泪说了一句“爹对不住你”,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母亲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是红的,嘴唇一直在抖。妹妹太小,被母亲抱在怀里,脸埋在母亲肩窝里睡着了,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跟上来。

   家人们的背影越走越小,拐过官道尽头那棵枯死的槐树就不见了。那天也是这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她手里的馒头和现在这个一样硬。

   后来她在牙行手里辗转了好几道,从北到南,被不同的牙婆领来领去,关过船舱,也蹲过骡车后面堆货的角落。最后是刚过世的老爷花了二十两银子把她买下来,那天少爷也在。他跟着老爷到牙行付银子,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不说话也不笑。她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似乎比她现在大不了几岁,长得干净、端正,像庙里壁画上走下来的人。看上去不过刚刚成年,却已经像是能做主的样子。

   老爷领她回沈宅那天,在马车上对少爷说了一句:“砚哥儿,往后你教她识字。规矩也你来教。”少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从那天起,她跟着他在书房里学了两年。

   两年下来,她心里藏了些对少爷说不出口的东西。可她知道自己是谁买回来的,为的又是什么,所以从来不敢让那些东西冒出口来。

   夫人一直是不喜她的。逢年过节她去请安,夫人要么不抬眼皮,要么拿帕子掩着鼻子,像她身上带着什么洗不掉的气味。起初她还想过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慢慢懂了,自己这个身份,夫人自然不可能待见她。所以今天手里这个馒头是谁的意思,她不用想也猜得到。可她没打算去跟少爷提,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内宅里的鸡毛蒜皮,她一个买来的妾室,不敢去给他添麻烦。

   她把馒头塞进怀里,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抹净眼角的泪水,然后独自走了。

   她住的地方在后院最偏的角落,挨着柴房,原本是堆放杂物的。老爷在世时给了张小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半方旧砚台,是她从书房借来的,少爷说不用还。

   她推开了门,屋里比外面还冷。炭盆是空的,盆底一层薄灰,是前几天烧剩下的,没人来添过新炭。她伸手摸了摸,显然是冰的。

   她把馒头从怀里掏出来,用手掰开。面芯硬邦邦的,截面泛着干巴巴的灰白色,一掰就掉渣,细碎的面屑落在裙子上,她用手扫了扫,扫到青砖地上。

   桌上放着个粗陶碗,碗底还剩半碗凉水。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去,看着水面浮起一层碎屑。稍等了片刻,才用指尖捞了一块送进嘴里,馒头泡软了没什么味道,但至少不硌牙。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胃里打了个颤。她一口一口地捞,嚼得不快,像是在吃一顿正经的饭食。

   吃完她把碗扣在桌上,碗底残余的水渍在桌面洇出一个深色的圈,然后脱了鞋蜷进被子里。被子很薄,盖了两层还是透风,被面洗得发硬,蹭在脸颊上糙糙的。她把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夹在大腿中间,手指互相搓着取暖。指节上的冻疮在黑暗里又开始发痒,她不敢挠,只在被子底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弯起来再伸直,弯起来再伸直。

   后半夜风大了,柴房那边有什么东西被吹翻了,咚的一声。她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房梁上结着蜘蛛网,角落里有老鼠窸窣的声响。她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更小的一团,听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在书房里翻一本《说文解字》,她站在桌侧研墨,墨条在砚台上打圈,石腥味慢慢漫出来。往常她研墨的力道很稳,今天墨条却磕了好几次砚台边沿,发出短促的脆响。他翻了两页纸,忽然停了,伸手握住她的右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蘅低着头没吭声。

   “我问你话。”他松了力道,但没有放开她的手,“几天了?”

   “……就这一两天。”

   沈砚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出了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扁圆形的小铜手炉,搁在她膝盖上,炉壁隔着裙子还是烫的,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盒,旋开盖子,淡黄色的药膏散出一点冰片的凉味。他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再次抓过她的右手,用拇指一根一根把手指推开摊在自己掌心。她的手比他小了两圈,搁在他手里显得很单薄。

   他挖了一指药膏按在她红肿的指节上,指腹贴着皮肤慢慢打圈。药膏刚抹上去是凉的,冰片渗进裂口,让她的手指微微一跳。然后,他的指腹带着体温把药膏揉进去,凉意散了,便只剩下薄薄的热。从食指根部推到指尖,绕过那两道裂口时放轻了力道,几乎只是拿指腹在点,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指缝也没漏。

   她往回缩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是老爷买回来的人,老爷在世时虽没圆房,可满宅子上下都知道她是给老爷备着的,少爷不该这样碰她的手。

   “少爷……这不合适。”

   他捏住她的手指,没让她缩回去:“别动。”

   涂完右手,把左手也拉过来。左手只有一根指节微微发红,但他还是涂了药。全程她都不敢抬头,耳根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侧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跳。

   涂完了药,他松开她的手,旋上药膏盖子,把小盒放在手炉旁边。

   “这个带回屋,早晚各涂一次。以后手冷就别研墨了,先把手炉揣着暖一暖。”

   说完走到书房门口,他又朝账房的方向说了一句:“枝儿的用度,从今天起走我的月例,不用经夫人。炭火、饭食、冬衣,一样不准少。”

   账房那边听后应和了一声。

   苏蘅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手炉,掌心贴着铜壁上那几朵镂空的梅花。药膏的冰片味和炭火的干暖气搅在一起,她把脸低了低,鼻子凑近炉盖,闻到铜器被烤过后有一种薄薄的金属暖香。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她把手炉捧得更紧了些。

   她捧着那手炉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手炉里的炭火烧得不旺,温温吞吞的,刚好够两只手捂着不冷。他那边翻纸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和檐下残留的滴水声搅在一起,听久了倒让人犯困。她眼皮往下坠了两次,第三次差点把手炉滑出去,猛地一睁眼,发现他已经把书合上了。

   “回房睡吧。”

   她应了一声,抱着手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翻开另一本册子,手边搁着算盘,看起来今晚还要对账。她把门轻轻带上,穿过回廊回了耳房。

   手炉在被窝里捂了一整夜,天亮时还剩一点余温。

   接下来的几天,炭火恢复了,灶上也重新留了饭菜。厨娘递碗的时候不再躲她的眼睛,有时还会多夹一筷子菜搁在碗边上,动作像是心虚又像是补偿。苏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吃吃,该睡睡,手上的冻疮涂了几天药也慢慢结了痂。

   但宅子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她走在回廊上,几个婆子原本凑在一起说话,她经过时忽然停了。等她走远了,背后又嗡嗡地响起来。有一次她拐过墙角,听见一句“书房里一关就是半天”,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但那个语气她听得懂,自然不可能是好话。

   她没跟沈砚提,这种事提了也没用,嘴长在别人身上,越描越黑。只是再去书房的时候,她会故意把门留一条缝。

   又过了三四天,周氏那边忽然差人送来一套新的冬衣,料子比苏蘅身上那件好得多,针脚也细密。来送衣裳的丫鬟是周氏房里的翠屏,在门口站了站,脸上挂着笑,说夫人惦记她冷,特意吩咐赶出来的。苏蘅接过来道了谢,关上门把衣裳搁在床上看了很久,却没有试穿。

   流言是从后院先起来的。

   最先只是婆子们交头接耳。苏蘅端着脸盆去井边打水,两个婆子蹲在井沿上剥豆子,她走近了,剥豆子的手就慢下来。等她弯腰摇辘轳的时候,背后有个声音压着笑:“你说少爷图她什么?毛都没长齐,老爷守了两年都没碰,倒是便宜他了。”

   另一个啐了一口:“老爷养她不就是等这个岁数?天命之年到了,人却先没了。这下倒好,侄子和侍妾,说出去比戏文还热闹。”

   她手里的井绳滑了一截,辘轳倒转了两圈,桶砸在水面上咚的一声。十一月的井水溅了她一脸,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得她后槽牙咬紧了一瞬。她没擦,摇完了水拎起来走了。婆子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后来话就传开了,版本不久便翻了好几个。先是从“书房里一关就是半天”变成“门闩从里面插着”,后来又是“坐在少爷腿上写字的”,一句比一句脏。苏蘅不管走到哪儿,总有几个丫鬟把眼光黏在她身上,等她回头又各自挪开。

   周氏那边没有动静,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周氏向来不放过她,但这次一个字都没说,连例行的请安都免了。苏蘅揣摩了两天,越想越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夫人那边自然不是不计较了,反而是不需要计较了,流言替她办了所有的事。

   沈砚那边当然也听到了。账房先生报账的时候提了一嘴,他没接话,管事的回事时又提,他只是翻着账册说了句“知道了”。

   第三天早上,他让苏蘅磨墨,她站在桌侧,墨条转了没两圈又磕在砚台边沿上,发出短促的脆响。他说了句“手还没好就歇着”,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好像外面那些话根本不存在。

   到了第五天,正好是给沈三叔公送冬衣的日子。往年周氏操办,今年称病,沈砚便亲自带了料子和两坛黄酒去了叔公府上。三叔公留饭,几个住得近的族亲也来了。

   苏蘅跟在沈砚身后进了门。三叔公家的正厅比沈宅小一圈,但摆件讲究,中堂挂着一幅《松雪图》,两边对联上烫金的字被炉火映得发亮。几个族亲已经落了座,见她进来,有人端茶的手停了半拍,有人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砚在主位坐下,苏蘅站在他身后倒酒。

   三叔公让人上了菜。冷碟四样,热菜六道,中间一盆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席间先聊了年关的租子和铺面翻修的事,气氛不冷不热。沈砚夹菜、敬酒、回话,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酒过三巡,一个族亲放下筷子。苏蘅认得他,按辈分沈砚该叫他四叔,管着沈家在城西的两间铺子,说话嗓门大,喝酒上脸,这会儿脸上已经是酱红色了。

   “砚哥儿,”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最近外头有些话,你听说了没有?”

   桌上几个人同时停了筷子。羊肉锅子还在咕嘟,白气往上翻了两翻。

   沈砚夹了一筷子羊肉,嚼完了,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搁得很慢,两根筷子对齐了才松手。

   “四叔有话直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四叔笑了一下,朝苏蘅的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就是你和……这丫头。成天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半天。你年纪轻,又是家主,又是秀才,这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沈砚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四叔干笑了两声,没往下说。旁边另一个族亲替他接了:“砚哥儿,你四叔的意思是,你还没成家,避避嫌总是好的。就算没什么,外人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砚听后,把酒杯搁下了。

   “诸位叔伯觉得,我该怎么做?把她从书房里赶出去?”

   没人接话。

   沈砚没等他们接便继续说道:“她是我教出来的学生。这两年她的字是我一笔一画教的,书是我一页一页讲的。先父把她交给我教,我教了。教到今天,有人跑到我宅子外面嚼舌根,诸位叔伯不去问传闲话的人,反过来劝我避嫌。”

   他的语调从头到尾没有抬高过。但桌上已经没人动筷子了。羊肉锅子的汤快烧干了,咕嘟声变成了嘶嘶的气音。

   “我自有分辨,用不着他人在后面嚼舌根。”

   三叔公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搓了两圈,忽然开了口:“砚哥儿说得也有道理。外头的话堵不住,宅子里头总得有个规矩。”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继续说道:“先吃饭吧。”

   四叔端起杯子灌了自己一口,没再说什么。其余几个族亲重新拿起筷子,夹菜的夹菜,喝酒的喝酒。羊肉锅子里加了汤,白气重新往上冒。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散席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沈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街上零星几盏灯笼,光晕被夜风刮得一晃一晃的。苏蘅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到了月门口,他停住了。她差点又撞上他的背,脚跟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小蘅儿。”

   “嗯。”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以后不用躲着我。”

   她看着他的后背。素服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露出里面夹袍的一圈灰边。

   “明天我让人把隔壁的小耳房腾出来。你在隔壁习字,不用关门。”他顿了顿,“我没觉得你在书房里碍事。你也不用替我觉得碍事。”

   说完便迈开了步子,只留下一抹高大的背影。

   散席那晚之后,沈宅安静了几天。婆子们不再扎堆说话,丫鬟见了苏蘅也低眉顺眼地绕开。三叔公席上那番话传回来了,谁都知道家主放了话,再嚼舌根就是往刀口上撞。

   但伯母周氏可没消停。

   腊月初三,苏蘅从书房回耳房,推开门就觉得不对,床上枕头的位置偏了,不是她早上摆的方向。她走过去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支银簪,簪头是蝶恋花的样式,这不是她的东西,她没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捏着那支簪子站在床边,指腹贴着冰凉的簪身,脑子里嗡嗡地响。她似乎在夫人房里见过这支簪子,好像是夫人年轻时的陪嫁。

   她把簪子放回原处,没有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知道,现在挪了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周氏带着两个婆子堵在她门口。翠屏跟在后面,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往屋里看,很快便在枕头底下翻出了那支银簪。周氏举着簪子,当着满院子丫鬟婆子的面说了一声“家贼难治”,让人把苏蘅押到前厅。

   沈砚到的时候,苏蘅已经跪在前厅地上了。和头七那次不一样,这次她没有攥衣角,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冻疮痂还没掉干净。周氏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那支银簪。

   “砚哥儿来得正好。”周氏端起茶抿了一口,“人赃并获。你屋里的人偷到我房里来了,你说怎么办?”

   沈砚看了一眼苏蘅,她没有抬头,于是他走到翠屏面前站定。翠屏比他矮了一个头,被他挡在面前,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这簪子是你的?”

   翠屏一愣:“不……不是,是夫人的。”

   “那怎么跑到她枕头底下去的?”

   “我……我不知道。”

   沈砚没追问,他低头看了看翠屏的袖口,伸手拈了一下,翻过来。袖口内侧蹭着一小片墨迹,颜色很新,像是今早沾的。

   “账房的墨是松烟墨,全宅只有账房用这种墨。你今早去过账房?”

   翠屏脸色瞬间白了。

   “昨晚亥时,账房先生在对账,灯亮到三更。你在账房里待了多久?”

   翠屏听后嘴唇开始发抖,眼睛往周氏那边瞟了一下,周氏端着茶碗的手僵住了。

   沈砚松开了她的袖口:“说吧。说了我不追究。不说,连你一并送官。”

   “是……是夫人让我放的。昨晚夫人把簪子给我,让我趁枝儿不在塞到她枕头底下……少爷饶了我,我不敢违夫人的命……”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跟来的婆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周氏的脸从白到青,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打湿了袖子:“你这贱蹄子,胡说什么!”

   沈砚转过身,平静地说了句:“母亲,人赃并获的是您。”

   周氏站起来的动作太猛,椅子腿刮过青砖地发出一声尖响,她指着苏蘅,骂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好,好,你护着她——你护着这个买来的丫头!”

   她转过身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们看看,看看——成天关在书房里的是谁?半夜往少爷屋里跑的又是谁?一个买来给老爷生儿子的货色,老爷尸骨还没凉透呢,就爬上少爷的床了!”

   苏蘅跪在地上,手指扣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周氏又转向沈砚,眼眶是恨红了的:“我嫁进沈家二十年没生养,老爷嫌我,全家嫌我,到头来一个牙行里转了三手的丫头也骑到我头上来了。老爷给她花二十两,让她学识字住书房隔壁,让我在这宅子里抬不起头。如今老爷死了,你又护着她,你们一家人一个德性,拿着个贱坯当宝贝。”

   “够了。”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把周氏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翠屏已经招了,簪子是您放进去的。今天这厅里站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证人。母亲还要再说下去吗?”

   周氏后退了一步,她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最后甩下一句“好,你护着她,早晚把你的前程也赔进去”,然后转身就走了。翠屏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当天晚上起了风。苏蘅就坐在书房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没进去,也没回耳房,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头发被撩起几根落在脸颊上,她没拨。

   沈砚从账房回来,看见门槛上缩成一团的人影,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她没有抬头,但他看见她膝盖上的布料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

   “蘅儿。”

   苏蘅却没应,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少爷……夫人为什么这么恨我?我什么都没做,以前老爷在的时候我没有,老爷走了我也没有……”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书房里的纸吹翻了一页。

   “她恨的不是你。她恨的是自己生不出来,而你,是她丈夫选来替代她的人。”沈砚说着又顿了顿。

   “伯父娶了周氏二十年,没有一儿半女。纳过两房妾,都没子嗣,周氏便全部遣走了。他私下找大夫看过,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去城隍庙求签。解签的道士说他命格带煞,寻常女子承不了嗣,得寻一个八字全阴、命宫带木的女子,养到十四岁天癸之年再圆房,早了伤身子,晚了煞气反噬,先父信了。三个月后牙行送来的货单上,你的生辰八字全对上了——全阴,命宫带木,生于灾年,长于苦地,每一条都跟签文里说的一模一样。他花了二十两把你买回来,怕外人议论沈家养幼妾,又怕影响我的功名,所以立的是雇契不是纳妾文书。打算等你满了十四,再补婚书收房,周氏从头到尾都只是默许。因为二十年没生出儿子,这件事她没底气闹。她不敢恨伯父,所以恨你。”

   沈砚又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但这件事从头到尾,你都是被被安排的,你是可怜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伯父等的是算命先生说的所谓天命,你只不过恰好是那个人。谁都没有资格把别人的恨,变成你的罪。”

   苏蘅抬起头看他。眼眶里的泪盛得太满,看不清他的脸。他伸手替她擦了一下,拇指指腹刮过她的颧骨。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她的脸颊,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砚由着她抓了一会儿,等她哭声收住了,才把她从门槛上拉起来。她腿是软的,站直了还晃了一下,他扶着她走回了耳房。替她带上门之前说了句“早点睡”,语气和平时一样。

   她却没有早早睡去。她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向房梁,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他那些话。天命、八字、城隍庙,二十两买了一个命格里的人。她活了十四年,头一次知道自己那二十两银子的身价,不是因为识字,不是因为骨相好,是因为一张签文。

   后半夜起了烧。

   苏蘅先是觉得冷,被子裹了两层还是冷,牙齿磕牙齿,下巴酸得发麻。然后开始热,额头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碗底,手脚却冰凉。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想喊人,喉咙里只挤出含混的气音。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不知道是几更天。

   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盖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凉凉的舒服得她想哭。那只手在她额上停了两三息,又移到她脖子侧边试了试,指尖触到一手的潮热。

   “怎么烧成这样。”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又近又远,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然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她本能地往里缩。下一瞬,一只手穿过她的后颈,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连人带被子整个抱了起来。

   苏蘅轻得不像是真的,抱着比一袋米重不了多少。她的头歪进他肩窝,滚烫的腮帮子贴住他脖子侧面,嘴唇蹭过他的锁骨。她闻到他衣领上松烟墨和皂角的气味,很好闻的样子,于是下意识把脸往里埋了埋。

   她似乎被放到了一张更大的床上。被褥厚实,被面是细棉布的,蹭上去不糙。他替她把被角塞严实,又拉了一条毯子压在上面。缩在被子里时,她的身体还在抖着,手指攥着被沿不放。

   他却起身要走。

   苏蘅连忙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力气不大,但没有松:“少爷……别走……”

   沈砚于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坐回来了。她攥着他袖口的手顺着滑到他手腕上,烧得滚烫的手指贴着他手腕内侧。

   “少爷……”

   “嗯。”

   “你陪我躺一会儿行不行……就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一个人怕。”

   沉默了几息,然后床垫又陷了一下。沈砚脱了鞋,和衣在她身侧躺了下来,仰面朝上,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

   苏蘅侧过身,往他那边挪了挪。先是膝盖碰到了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被子碰了一下,他没有动。她又挪了一点,肩膀靠上他的手臂,额头抵在他肩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轮廓,是鲜活的气息。她把脸埋进他肩膀和胸口之间的那个夹角里,一条手臂从自己被子里抽出来,横过他的胸口,手指够到他另一侧的肩膀,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

   她的胸脯隔着薄薄的里衣压上了他的肋骨侧面,软软的,还没长开,但贴上来的那一瞬让沈砚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的腿也从被子里出来了。先是膝盖搭上他的大腿,然后小腿贴着滑下去,脚趾碰到他的小腿肚,凉凉的,蹭了一下,他把腿往旁边挪了半寸。

   苏蘅又贴上去,脚掌心蹭着他的胫骨。她的脚很小,常年裹在布鞋里,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脉,脚趾圆圆的,指甲修剪整齐,有几个还留着小时候冻过的痕迹。脚掌心蹭过他的小腿时带着一点微凉,蹭了两下就沾上了他的体温,脚趾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滑,勾住了他的脚踝,扣在那儿不动了。

   “冷……”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胸口。

   沈砚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把腿挪开。她的脚贴在他小腿上的那块皮肤正在慢慢变热,是他的体温透过来的。她贪这一点热,把脚贴得更紧,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又缩。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落在她后背上。掌心隔着被子贴在她肩胛骨之间,没有拍,只是放着。

   她静了一会儿,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摸到了他里衣的前襟,手指攥住一小片布料,脸往上挪了挪,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下方,隔着衣服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就着烛火最后那一点光,她的脸半埋在他胸口,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颧骨上,皮肤烧完之后的底子是粉的,从脸颊一直粉到耳根。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唇因为高烧缺水,有点干,偏偏在最饱满的那一段还残留着一点天生的血色。她在发抖,不是冷,是身体贴得太近之后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他以前从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她。书房里隔着一张桌子教了两年,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发髻顶对着他,对自己未来的小妈,他总是止之于礼。此刻,苏蘅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才发现她的肩膀有多窄,锁骨有多细,呼吸有多浅。每次吸气,肋骨上那层薄薄的软肉就隔着里衣往他身上压一下。压一下,退半寸,又压一下。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了,盯着房梁,喉结动了一下。

   可苏蘅没有察觉。她的手指从他衣襟往上摸,摸到了领口的边缘,指腹贴着他脖子侧面的皮肤,顺着那条筋往下滑了半寸,又停住了。她已经不冷了,但手指还停在他脖子上,没有收回去。

   他的心跳隔着胸口传进她的耳朵,比平时快。她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她能听得到。

   她抬起头看他,烛火已经烧到尽头,只剩一点豆大的光。他的五官在暗光里只剩轮廓,鼻梁的阴影投在脸颊上。他没有看她,继续盯着房梁。

   她撑起半个身子,另一只手还攥着他衣襟不放。胸脯压到了他胸口正上方,她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去。她低头,鼻尖对鼻尖,嘴唇离他的不到一指。

   他这才把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对上她的眼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襟往上摸,摸到了领口的边缘,指腹贴着他脖子侧面的皮肤。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她的腿在他小腿上蹭了蹭,脚趾勾住他的脚背。

   他忽然抬起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回了自己胸口。

   “睡吧,蘅儿。”

   她挣扎了一下,鼻尖又往上抬,嘴唇碰到了他的下巴。他没有松手,她试了两次都没挣开,便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嘴唇压着他里衣的布料,隔着棉布在他胸骨正中间亲了一下。

   他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指收紧了。

   “不要动。”声音比刚才低。

   苏蘅于是不动了。她把身体放软,脸埋进他颈窝,胸脯贴着他的肋骨,小腿缠着他的小腿,脚趾勾着他的脚背,整个人像藤蔓缠树一样地缠了上去。

   他没有推开她。

   公鸡叫了第一声,窗外的灰蓝色慢慢变白。他松开手,把她的腿从自己腿上轻轻拿开,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襟上轻轻掰开,然后坐起来,披上外衣。

   “我去煎药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没有转过来。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又被他合上的门挡在了外面。

   苏蘅躺在被窝里,裹着他的被子,闻着枕头上残留的皂角味和那股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她把刚才碰过他衣襟的手抽出来,摊在自己面前看了很久。灰蓝色的光里,她的手指很细,指节上的冻疮痂还没掉干净。

   她把手收回去,贴在嘴唇上,闭上眼。

   从今往后,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百日祭那天没有下雨。

   腊月过完之后,江州的天气反而放晴了几天,祠堂院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裂缝里长出几根枯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沈氏宗祠的正殿三开间,正中供着祖宗牌位,层层叠叠从房梁底下一直排到供桌上方,黑漆金字,被常年不断的香火熏得发暗。

   苏蘅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穿了一身素服,是周氏昨天傍晚差人送来的,料子比她平时穿的好,但腰身收得紧,不是按她的尺寸裁的。祠堂里站了四五十号人,主支旁支的族亲都来了,男丁在前,女眷在后,小孩子被奶娘抱在手里,偶尔哭一声又被捂住了嘴。香烟从供桌上的铜炉里升起来,在房梁底下聚成一层薄薄的雾,檀香味浓得呛人。

   她远远地看着沈砚。他站在最前面,素服的衣摆垂在脚面上,背挺得笔直。三叔公在他旁边,拄着拐杖,嘴唇翕动着念祭文,声音被香烟裹住了听不真切。她从人群缝隙里看他磕头、上香、敬酒,每一个动作都端端正正,和平时在书房里翻账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祭礼进行到一半,周氏忽然开了口。

   “列位族亲,”她从女眷那一排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供桌侧面,“今日是老爷百日,趁着大家都在,有件事想请诸位做个见证。”

   苏蘅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周氏朝殿外招了招手。一个男人从门槛外跨进来,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左手少了两根指头,缺的是食指和中指,剩下的三根手指攥着一个罗盘,铜面磨得发亮。他走到供桌前,朝牌位拱了拱手,又朝族亲们打了个稽首。

   “这位是马先生,在城西替人看风水合八字,做了二十年的营生。”周氏转向苏蘅的方向,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马先生,你来说。”

   马先生清了清嗓子,把罗盘平举到胸前,铜针颤了两颤,指了个方向。他顺着铜针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到了人群最后面的苏蘅身上。

   “此女命格属阴,八字带煞。”他的声音恰好能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命宫主星落在破军位上,克父克夫,谁沾谁损。沈老爷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会忽然中风?贫道掐算过了,这丫头的命数恰好在百日之前转了一道煞——正是沈老爷的煞星。”

   祠堂里响起一片窸窣声。前排有人回头往后看,女眷那边几个婆子交头接耳,眼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苏蘅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的手指攥住了衣角,攥得那片布料皱成一团。满祠堂的目光压在身上,比前厅那次更重。那次只有几个族老,这次是整个沈氏宗族,黑压压的人头,黑压压的牌位,黑压压的香烟,她想起那天夜里沈砚说过的话。

   “道士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可此刻,那个断了指头的道士站在供桌前,罗盘的铜针还在晃,她不确定那句话还管不管用。

   沈砚转过身。

   他从最前排走下来,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不慢。族亲们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他走到马先生面前站定,比那个道士高了大半个头。

   “先生说她的命格克夫?”

   马先生点了点头:“正是。命带破军,克父克夫,百试百灵。”

   沈砚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罗盘。他低头看了片刻,手指按在铜盘边沿,轻轻拨了一下。铜针转了半圈,停住。

   “你说的这个星位,是北斗破军的走向。”他把罗盘翻了个面,指着底盘的刻度纹路,“按你的算法,命带破军克的不止是丈夫,而是满门。她若真带破军,进我沈家两年,为何家业稳固、铺面盈利、颗粒归仓?”

   马先生愣了一下,伸手要拿回罗盘。

   沈砚没有还给他,继续说道:“你再算算我。她进我家门那年我十八岁,中了秀才。功名在身,家业在手。她克我什么了?”

   马先生的额头开始冒汗,在祠堂的香火气里泛着油光:“这……命格之说,不可一概而论。她……她的破军位上有贵人相扶,少爷你便是——”

   “贵人相扶?”沈砚把罗盘轻轻搁在供桌上,铜盘碰到木头发出短促的一声,“方才你说她克父克夫百试百灵,现在又说贵人相扶。马先生,你这一炷香的功夫,改了两回口。”

   马先生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挤出声音来。

   沈砚没有提高音量,但祠堂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本县县学里的算学先生是我的同窗,你这套说辞真是破绽百出!我只给你两条路:第一,自己走出去;第二,我让人送你出去,再递一张帖子给县衙,说有人借鬼神之说,构陷良民。枝儿原籍在北方的云州,父亲是教蒙学的秀才,家里是正经的民户,到沈家签的是雇契,清清白白。你在沈氏宗祠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拿一个罗盘就敢污她的名声,要是见了官老爷,到时候判下来的会是什么罪,你自己掂量。”

   马先生的脸白得像他身上的灰布道袍。他伸着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抓起供桌上的罗盘,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殿外走,连稽首都忘了打,灰溜溜地消失在院门外。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周氏的声音响起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尖,尖到末尾有些破。

   “好,就算先生是假的——”她指着苏蘅,手指在香烟里微微发颤,“但你和她的事总不是假的吧?成天关在书房里,又是涂药又是同吃同住,外面都传遍了,你敢让列位评评理吗?你们俩关在屋子里到底做了什么事?”

   全场安静了。香烟从铜炉里升上去,在房梁底下聚成一团,久久不散。三叔公的拐杖搁在青砖地上,没有再敲。

   沈砚转头看着周氏。他没有生气,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母亲说我跟她关在屋子里——”他的语调平得像江州的湖面,停了一息,“那依母亲的意思,我是不是该娶了她,让她名正言顺地和我待在一起?”

   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前排的族亲面面相觑,后排的女眷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叔公的拐杖在青砖地上敲了一声闷响。一个小孩子被响声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奶娘连忙捂住他的嘴。

   周氏的脸白得像祠堂外面的白墙:“你……你疯了……她是你父亲的人!”

   “先父立的是雇契,不是纳妾文书。她什么时候成了先父的人?”沈砚看着周氏,“她的文字和礼数都是我教的,雇契也在我的手上。她的去留,她嫁给谁,由与你何干?”

   他转过身,不再看周氏,穿过人群,穿过满堂素服和香烟,穿过族亲们惊讶与不解的目光,走到苏蘅面前。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浑身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蘅儿,跟我回去。”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苏蘅跟着他走出祠堂。身后是炸开锅的议论声,三叔公在用拐杖敲地让人安静,周氏还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嗡嗡的人声吞掉了。她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沈砚走在前面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素服的布料在膝盖处互相蹭过,沙沙的,很轻,像平日里他翻书的声音。

   祠堂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得多,晃得苏蘅眯了一下眼。院子里那几根枯草还在风里一伏一弹。沈砚在前面走了几步放慢了,她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

   从祠堂到沈宅的路不算长,但今天走得格外安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腊月过完之后的傍晚凉得快,太阳一歪,风就夹着寒气从巷口灌进来。沈砚在前面走,苏蘅在后面跟,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青石板上一路拖到她脚边。

   走到沈宅门口,门房老陈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开眼,看见沈砚的脸色,到了嘴边的招呼吞了回去,只把门推开了。

   穿过前院,穿过月门,穿过回廊。沈砚一直没有回头,苏蘅也一直没有出声。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以为他会进去,往常这个时辰他都在书房里翻账册,但沈砚没有停,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卧房门口,推开门让到一边。

   “进来吧。”

   苏蘅跨过门槛。他的卧房她来过几次,送茶,送炭,收拾换下来的衣裳。但这一次不一样,从祠堂出来后每一步都不一样。身后的门被合上了,门闩落槽的声音很低沉。

   沈砚没看她,走到桌边坐下,翻了翻早上搁在那里的账册,拨了两下算盘。和往常一样。好像祠堂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蘅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袖口。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半明半暗的暖色。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转身去沏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苏蘅把茶杯搁在桌角,杯底碰到木头发出细微的一声。沈砚没有抬头,翻了一页账册。她又站了一息,转身往门口走。

   “去哪?”

   苏蘅的脚步停住了。

   “茶……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不用换。”

   她转回来,站在桌前。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苏蘅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手指碰到杯身,是温的,还没凉透。

   “少爷……”

   “嗯。”

   “祠堂里说的话……是当真的吗?”

   沈砚翻账册的手停住了,没有抬头。

   “如果我说不是,”他把账册合上,终于抬起眼看着她,“你怎么办。”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又往他手边推了半寸,好像那个动作能帮她站稳。

   “那我就走。明天就走,不让你为难。”

   沈砚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绕过桌子走到苏蘅面前,没有碰她,手越过她身侧按在了房门上。门闩重新落槽,这一次比刚才更沉。

   “你敢走试试。”

   苏蘅的后背贴着门板,能感觉到木头被夜风吹过后残留在表面的凉意。沈砚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领上松烟墨和皂角的气味,和那夜发高烧时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茶水的清苦味。

   苏蘅没有躲,抬头看他。祠堂里那个当着满堂族亲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眉头微微锁着,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他在紧张。她花了两年才学会辨认这个表情——沈砚在账房里看到一本被动过手脚的账册时眉头也是这么锁的,但他从来不让外人看出来。

   沈砚先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不是碰她的脸,是穿过她的头发。发髻上还别着一支旧木簪,是他去年随手搁在苏蘅桌上的,不值钱,檀木的边角料,她却一直戴着。沈砚把木簪抽出来,发髻散了,黑发从肩头落下去一直垂到腰际。他的手指从她的发根梳到发尾,很慢很慢,指节穿过发丝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蘅的头皮微微发麻。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碰到平时碰不到的地方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脖子侧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沈砚低下头。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苏蘅闭上了眼。不是嘴唇,是眼角。

   他的嘴唇贴在她右眼的眼角上,停留了片刻。苏蘅能感觉到自己睫毛在抖,不受控制地蹭着他的下唇。沈砚的嘴唇从眼角移到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往下落在嘴角。干燥温热,有一股极淡的茶味。他绕过了她的嘴唇,下巴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停在耳朵下方,呼吸落在耳廓上。

   苏蘅的手指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沈砚的手从她头发里抽出来,落到了衣襟上。手指碰到第一颗盘扣时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说什么。苏蘅没有说话。他解开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动作不快但很稳,和拨算盘时一个节奏。

   衣襟滑开了。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里衣,领口松了,露出肩膀。沈砚捏着衣襟边缘往外轻轻一带,布料从她肩头滑落。

   然后他停下了。

   沈砚的目光从她肩头收回来,重新落在苏蘅脸上。她闭着眼,睫毛还在抖,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尖。他看了她很久——两年了,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一个在确认字迹的人,一笔一画都不放过。

   沈砚低下头,吻住了苏蘅的嘴唇。

   他的嘴唇覆上去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干燥温热,带着茶水的清苦味。苏蘅的嘴唇比看起来更软,软得像稍微用力就会碎掉。沈砚把力道放得很轻很轻,舌尖在唇缝上碰了一下,没有撬开,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退开了。

   苏蘅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睁开眼。沈砚的脸离她只有两指的距离。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垂下方。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温热而潮湿,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我似乎真的爱上你了。”

   苏蘅愣住了。

   不是害羞,不是脸红。她睁着眼看着他的肩膀,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墙壁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等过这句话吗?她不敢等。她连想都不敢想。两年了,苏蘅把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压在最底下,自己卑微的身份与他教授的礼数重重堆叠,一层一层压得严严实实,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所改变。

   如今却是教她伦理纲常的人亲自开口了。

   苏蘅把脸埋进沈砚的胸口,埋得很紧,鼻尖压在他的锁骨上,嘴唇贴着他里衣的布料,生怕下一秒对方就会离开。

   “蘅儿。”

   她没有抬头,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我……我也是。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是了。”

   沈砚把苏蘅抱紧了。不是身体贴身体的那种紧,是两只手环住了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心跳叠着心跳。

   两人抱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好几次,久到苏蘅的鼻尖在他锁骨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他胸口,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少爷。”

   “嗯?”

   苏蘅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睫毛上凝着几簇黏在一起的碎睫。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要了我吧。”

   沈砚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今晚就要。”苏蘅的手指攥着他衣襟前的那片布料,攥得那片布皱成一团,“不是因为那些签文,不是因为那些命数,也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是我自己要的,是我苏蘅自己要的。”

   她把“苏蘅”两个字咬得很重。这是她在沈宅住了两年之后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喊自己的本名。她是那个北方乡间穷书生家的长女,踩着木墩子煮粥的姐姐,为全家人谋取生路的乖女儿。绝不是谁的八字,不是谁的签文,不是谁花了二十两买回来只为了开枝散叶的人。她也有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的权力。

   沈砚看着苏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安静和不吭声,也有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种被压了两年的决绝。她没有躲他的目光,睫毛上黏着碎睫,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躲。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要不要接受她,他早就有答案了。祠堂里那些话不是权宜之计,不是对周氏演的戏,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认识这个丫头两年了。他给她指正笔画,她一次就记住,记不住的就蹲在地上用茶水在青砖上描,描到手指抽筋了也不说。他半夜对账,苏蘅就在一旁研墨,困得头一点一点,墨条磕在砚沿上,他抬头,她立刻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周氏断了她的炭火,她冻得笔都握不住,第二天照常来书房,一个字不提。伯父问起功课,她只会低着头说"少爷教得好",把功劳全推给他。

   苏蘅是这个宅子里唯一不想从他身上要任何东西的人。她只要站在桌侧研墨的时候他偶尔看她一眼。沈砚看了两年,什么都不能说——她名义上是先父的人,他作为先生,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今天他在祠堂里把话都说完了,当着满堂族亲的面说了要娶她。可苏蘅站在他面前说着自己名字时,沈砚才意识到,最重要的那句他忘了当面告诉她。

   他的世界很大。大到江州的铺面,县学的同窗,秋闱的考场,功名家业人情往来,一桩桩一件件排得密密麻麻。可苏蘅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三进大小的沈宅——夫人不待见,婆子嚼舌根,丫鬟绕着走。她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书房里隔着一张桌子看他翻账册的那几个时辰。

   她这辈子没有做过一次主。父亲把她留在牙行门口,她没有做过主。牙婆把她从北到南转了三道手,她没有做过主。伯父花了二十两把她领回来给她改名枝儿,她也没有做过主。

   所以今晚苏蘅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沈砚听懂了。那不只是一句情话,那是她活了十四年第一次自己做的主。她选择了他,她认定了他。

   沈砚把自己的手覆在苏蘅的手背上,把她攥住衣襟的力道一点点松开,然后握住。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指节上的冻疮痂已经脱落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比旁边嫩一个色号。

   “不是因为伯父的雇契,也不是因为跟周氏斗气。是因为我喜欢你,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上了你。可那时候你还是伯父的妾室,我不能说,也不敢说。现在能说了。”

   沈砚把苏蘅往前拉了一步,她的脚尖碰到了他的鞋面。他低头看着她,烛火在背后晃,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只剩眼睛里一点光。

   “蘅儿,我要你。”

   苏蘅没说话,把脸贴上他的胸口,贴得很紧。

   沈砚松开她的手,摸到外衣的盘扣。一颗,两颗,三颗,每解一颗衣服便往下滑一分。外衣落在地上,里衣的系带也被他抽开了,棉绳松脱的瞬间布料往两边滑落,锁骨、肩头、那几道旧疤一并露了出来。

   烛火晃了一下,光线落在苏蘅身上。

   少女的肩膀很窄,窄到沈砚两只手覆上去就能把她的肩胛整个包住。脖子往下到胸口之间是一小片平坦的皮肤,底下隐隐透出淡青色的血脉纹路。胸脯还没有完全长开,已经有了弧度,刚好够他拢在掌心里。最娇嫩的那一处是浅粉的,比脸颊上的红晕还要淡一个色号,像花苞收紧了瓣尖,周围拢着一圈浅浅的红晕。

   腰往下,裙子还挂在髋上。沈砚伸手解开了裙腰的系带,布料从苏蘅腿上滑下去。她的腿并得很紧,膝盖互相挤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比别处更嫩,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小腿很细,线条从膝盖到脚踝一路收窄,脚踝小巧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苏蘅把脚往后缩了缩。沈砚低下头看着那双脚——脚背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脉,脚趾圆圆的,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足弓弯出一道浅浅的弧。脚掌心是嫩粉色的,和脚背的浅白之间有一道分明的界线。

   沈砚伸手握住苏蘅的膝盖轻轻往外分。她抵抗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两腿之间那片最隐秘的地方露了出来,还没有被任何人见过。稀疏的,颜色很淡,底下藏着的花瓣紧紧合着,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渗出了一点点潮意。

   苏蘅抬起手想挡,沈砚把她的手按回了枕头上。

   “别动,让我来。”

   苏蘅不动了。手被他按在枕面上没有挣脱,只是把脸别了过去,耳根红得透明。沈砚俯下身,嘴唇从她小腿内侧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走。脚踝,小腿肚,膝盖弯,大腿内侧。苏蘅的腿在他嘴唇下轻轻发着抖,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吻到大腿根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膝盖又想并拢,被沈砚轻轻挡住了。

   “蘅儿。”

   “……嗯。”

   “看着我。”

   苏蘅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对上沈砚的目光。烛火在他身后晃,他的脸半明半暗,但眼睛里的东西她看得清——是这两年她在书房里偶尔抬头时会撞上的那种目光,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沈砚低下头,嘴唇覆上了那片还没有被人碰过的花瓣。

   苏蘅整个身体弹了一下,脚趾猛地蜷紧了,足弓绷成两道浅浅的弧。沈砚的嘴唇很轻,蜻蜓点水那样碰了一下就移开,然后舌尖才慢慢探出来,顺着那道缝隙从下往上扫过去。淡淡的,微咸的,带着只有她自己才有的味道。

   苏蘅的手指反握住了沈砚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攥住了他的指节。喉咙里压着一声不肯出来的声音,压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沈砚又舔了一下,这一次停留得更久,舌尖在最敏感的那一小片软肉上画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圈。

   “呜……”

   苏蘅还是没能压住。声音从嗓子底漏出来,细得像冬天窗缝里挤进来的一丝风。

   沈砚用了很长时间,不急不缓,嘴唇和舌尖轮换着,力道始终很轻。苏蘅的身体从僵硬一点一点变软,腿不再夹紧反而往外分开了半寸,脚趾从蜷紧慢慢松开,足弓的弧度也软了下来。

   沈砚直起身重新覆在苏蘅上方。她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张,呼吸又浅又急,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最娇嫩的那两点也微微颤着。沈砚没有急着进去,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冷吗?”

   苏蘅摇了摇头。沈砚把她脸上黏着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顺势蹭了一下她的耳垂,是烫的,像发烧了一样。他的手掌覆在她胸口,感觉着底下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撞在他的掌心里。

   沈砚的身体往下沉了沉,前端碰到了那片已经被他吻开的缝隙。苏蘅吸了一口气,脚趾在床单上轻轻蜷了蜷。沈砚往里推进了一点,她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两只手抬起来抓住了他撑在身侧的前臂。

   沈砚继续往里推进,碰到了那层阻碍。苏蘅的身体本能地收紧了,抓在他手臂上的力道也跟着紧了几分。沈砚停住,低头吻了吻她皱起来的眉心。

   “忍一下。”

   苏蘅点了头。沈砚把手从她下巴上移开,两只手撑在她肩侧,沉腰往前送了进去。

   那一瞬间苏蘅整个人都绷紧了,身体往上蹿了半寸,头顶几乎撞到床栏,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沈砚能感觉到那层阻碍在前端破开,然后是她身体深处从未被人碰过的地方,湿热柔软,紧得他倒吸了一口气。苏蘅的脚趾蜷到了极限,两排圆圆的趾尖死死抠着床单,足弓绷得几乎贴着小腿。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绷紧的小脚,伸手握住了苏蘅的两只脚踝,把她的双腿往两边分开拉向床面。苏蘅的膝盖弯着,小腿架在他手里,最隐秘的那一处毫无遮拦地露了出来,紧紧裹着他,湿淋淋的,每一次退出的时候都带着一圈被翻出来的粉嫩软肉,送进去的时候又被整片塞回去。

   苏蘅被这个姿势羞得整张脸都烧起来了,伸手想去挡却够不到,只抓到了身侧的床单。

   沈砚没有给她喘息的间隙,就着这个姿势开始挺动腰胯,每一下都直直地送进去,力道比之前更沉。囊袋拍在苏蘅湿透的腿根上发出黏稠的水声,和床架吱呀的节奏叠在一起。苏蘅的两只脚被他分别攥在手里,脚趾在掌心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足弓贴着他的虎口,每一次被顶到深处的时候脚掌心就蹭过他的指腹,嫩粉色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意。

   “唔……唔……”

   苏蘅的声音被撞得碎碎的,每一次全根没入的时候就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退出去的时候呜咽就变成细细的喘息。沈砚低头看着手里这双小脚——足弓弯弯的,脚背薄得透光,脚趾因为承受不住快感而微微张开又合拢。他把她的左脚拉高了一点,嘴唇贴在脚背上,在抽送的间隙里吻了一下。

   “少爷……别亲那里……咿!”

   沈砚没理会,嘴唇顺着脚背滑到脚踝内侧,舌尖碰了一下那块凸起的小骨头。苏蘅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裹着他的那一处紧跟着剧烈地绞紧了,层层叠叠的软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紧得沈砚闷哼了一声。囊袋拍在腿根的声音变短变急,啪啪啪连成一片,每一下全根没入的时候苏蘅平坦的小腹上就隐隐浮出一道浅浅的凸痕,退出去的时候又消失了。

   “呜……不行……太深了……少爷……咿呀……”

   苏蘅的声音彻底收不住了。原本闷在喉咙里的轻哼变成了连绵的娇吟,每一声都落在沈砚推进的节奏上,尾音碎碎的带着一点哭腔。双腿在他手里一晃一晃,脚趾时不时蹭到他的前臂。床架叫得越来越响,和她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搅在一起缠成了同一道起伏的线。

   沈砚松开苏蘅的脚踝让她双腿重新缠回自己腰上,俯下身压在她上方。他的身形比苏蘅大了两圈,压下来的时候把她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苏蘅的头顶堪堪够到他的胸口,额头刚好抵着他锁骨下方的凹窝。

   苏蘅顺势缠紧了沈砚的腰,脚踝在他后腰交叉,脚趾贴着他的后背。沈砚没有急着动,低头看着她。苏蘅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半张着嘴,睫毛上凝着不知道是泪还是汗。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最娇嫩的那两处贴在他的胸肌上,每一次吸气就往他身上轻轻压一下。沈砚把她的碎发从嘴角拨开,指腹顺势蹭过她的下唇,肿肿的,摸上去比平时更软更热。

   沈砚沉腰往里顶了一下。

   “嗯……”

   很轻的一声,从苏蘅嗓子里被挤出来,尾音还没散沈砚就退了回去。然后又顶了一下比刚才更深,苏蘅的声音跟着扬了起来。

   “哈啊……”

   沈砚开始动了。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沉,全根拔出来只留前端一小截在里面,再整根送进去。囊袋拍在苏蘅湿透的腿根上发出黏稠的声响,啪、啪、啪,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实。苏蘅的声音随着他的节奏一高一低,推进去的时候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退出去的时候呜咽就散成细细的喘息,尾音往上飘。

   “唔……嗯……哈啊……”

   沈砚把苏蘅的手从床单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后颈上。苏蘅的手很小,两只手交叠着搭在他后颈,抓不住什么只能搭着,随着他的动作一滑一滑。沈砚加快了,囊袋拍在腿根上的声音变密了,啪啪啪啪连成一片,床架重新吱呀吱呀地叫起来比刚才更响更快。苏蘅的声音也跟着密了,不再是每一下才漏一声,而是连成了一道连绵的软线。

   “嗯……哈啊……唔……少爷……啊……”

   苏蘅把沈砚的后颈搂紧了,短小的手指陷进他的发根里。沈砚双手撑在她肩侧的床面上从上往下地送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比之前更深,每一次全根没入的时候苏蘅平坦的小腹上就隐隐浮出一道浅浅的凸痕,随着他退出去又消失了。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覆了上去,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她里面进出。

   “少爷……别按……那里……咿——!”

   苏蘅被这个动作激得整个人往上蹿了一下,裹着沈砚的那一处猛地绞紧了,层层叠叠的软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沈砚没有松手,掌心继续贴在她小腹上感受着自己的节奏,腰胯的挺动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了。苏蘅的声音彻底收不住了,原本闷在喉咙里的轻哼变成了连绵的娇吟,每一声都落在沈砚推进的节奏上,尾音碎碎的带着哭腔。

   “呜……不行……太深了……少爷……咿呀……啊……啊……”

   囊袋拍在腿根的声音已经密得分不清单下了,只有一片黏稠的交合声。爱液被反复挤出来顺着苏蘅的腿根往下淌,在床单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小腿挂在沈砚腰侧随着动作一晃一晃,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沈砚低头把脸埋进苏蘅的颈窝,嘴唇贴着她脖子侧面的皮肤。她的脉搏在他嘴唇下面飞快地跳着,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微咸的带着她自己的气味。沈砚伸出舌尖碰了一下她的颈侧。

   “咿……!”

   苏蘅整个人颤了一下,裹着沈砚的那一处也跟着痉挛般地收缩。他又碰了一下,这一次轻轻含住了一小片皮肤,用牙齿极轻极轻地抿了一下。

   “少爷……啊……那里……不要……噫——!”

   苏蘅的脚趾在沈砚后腰上猛地蜷到了极限,足弓绷得死紧。沈砚没有松口,嘴唇含着那片皮肤,腰胯的节奏又提了一档。苏蘅的声音已经碎得拼不成句了,只剩下一连串被他撞断的呜咽和气音——每一下全根没入的时候就从她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小小的悲鸣,退出去的时候悲鸣就变成急促的喘息,还没来得及喘完又被下一记顶成了更碎的呻吟。

   “呜……少爷……太深……要坏掉了……咿……嗯……哈啊……少爷……少爷……”

   苏蘅的手指在沈砚后背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两条小腿在他腰侧无力地晃荡着,脚趾随着节奏不停地蜷紧松开蜷紧松开。囊袋拍在腿根上的声音和她的呻吟搅在一起,和床架的吱呀搅在一起,在安静的卧房里缠成了同一道绵延起伏的线。

   “少爷……少爷……要……要去了……咿——!啊啊……!”

   苏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然后彻底碎成了混乱的哭腔。两只脚在沈砚后腰上死死地蜷着,两排圆圆的趾尖抠着他的皮肤,足弓绷成两道弯弯的弧,整个人像被拉满的弓一样绷紧了一瞬。裹着沈砚的那一处开始剧烈地痉挛,一阵一阵地绞紧,湿热的潮水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前端,顺着交合处的缝隙往外溢,打湿了囊袋和大腿内侧。

   沈砚没有停,继续往里顶了最后几下,节奏又急又深。苏蘅高潮中的身体还在不自主地收缩,每一寸软肉都在痉挛般地吮吸着他。

   “呜……少爷……咿……嗯……哈啊……”

   苏蘅的呻吟在高潮的余韵里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小,从哭腔慢慢变回了细小的气音,每一下沈砚的推进都让她的喉咙里漏出一声含混的颤音。那股紧致到近乎窒息的包裹感从茎身一路传上脊柱,沈砚把脸埋进苏蘅的头发里,闻到了皂角淡淡的苦味和她自己身上那股微咸的体香。在苏蘅最后一次收紧的时候沈砚也泄了,低沉的喘息闷在她散开的黑发里。

   “唔……好烫……少爷……”

   苏蘅的小腹微微抖了一下,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漫。床架最后吱呀了两声慢慢安静下来,她喉咙里还残留着一点细小的余韵,轻得像梦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沈砚用手肘撑着自己不把全部重量压在苏蘅身上,她的腿从他腰上滑下来软软地搁在床单上,脚趾已经完全松开了,脚心朝上露出嫩粉色的脚掌,足弓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弧度。苏蘅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嘴角有一点红是自己咬的。沈砚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眼角,指尖湿漉漉的。

   “疼怎么不说。”

   苏蘅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在我就不疼。”沈砚没有接话,用拇指把她眼角残余的泪痕蹭干净了,然后把被子拉上来裹住她的肩膀,翻身躺到她身侧,一只手从她颈下穿过去让她枕着自己的上臂。苏蘅顺着他的动作侧过身,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他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呼出来的气温温软软地拂在上面。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胸口上,五指微微蜷着,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舍不得放开。

   她的身体比他小了两圈,蜷在沈砚怀里的时候整个人被他完全包住了。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臀瓣蹭在他的小腹上,凉凉的软软的。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想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臀瓣来回蹭了几下,沈砚的呼吸顿了一拍。苏蘅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硬硬地抵在了她的臀缝之间,隔着那层薄薄的被子都能感受到温度。

   她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了,缩在他怀里不敢再动。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缩成一团的人,伸手把她往上捞了捞,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脸贴着他的锁骨。苏蘅顺着他的力道拱了拱脑袋,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嘴唇刚好贴在他脖子侧面,像一只被搬回窝里的小猫,安安分分地不再动了。沈砚的手落在她后背上,掌心隔着散开的黑发贴在她肩胛骨之间,轻轻地拍了两下。不是哄,是安抚,像在告诉她——睡吧,不用怕了,我在这儿。

   苏蘅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面一点一点变软。呼吸从短促慢慢拉长变匀,搭在他胸口的手指也从微微蜷着变成了完全松开,软软地搁在他皮肤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又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含混的呢喃,像是在梦里还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只是呼了一口气,分不清了。

   沈砚低头在她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贴着那些散乱的黑发停留了片刻,然后也闭上了眼。

   这一觉是他伯父死后睡得最沉的一次。没有账册,没有周氏,没有祠堂里那些族亲的目光,怀里只有一团温温热热的东西,蜷着,小小的一只,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锁骨上,像春天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他听着那个呼吸的节奏,慢慢地自己也沉了进去。

   苏蘅在睡梦里翻了一个身,把脸从他颈窝里蹭出来一点,鼻尖碰到了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皱了一下眉头,又蹭回去了。他的手在梦里还搭在她后背上,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沉了下去。院子里那几根枯草在夜风里一伏一弹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透,苏蘅先醒了。

   窗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鸡还没叫,整个沈宅都还沉在睡梦里。昨夜烧到最后的烛火早已自己熄了,灯芯歪在蜡油里,凝固成一弯浅弧。沈砚的呼吸还平稳地吹在她头顶,手臂搁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中间,像是睡着之后也没有放开的习惯。

   苏蘅在他颈窝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数着他的心跳。数到第二十声的时候,她轻轻把他的手臂从自己后背上拿下来,从他怀里一点一点退出来。被子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肩膀,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脚趾碰到砖缝的凉气微微蜷了蜷。

   地上散着昨晚褪下来的衣裳,她的外衣堆在桌脚边,里衣搭在椅背上。她把里衣捡起来披上,系带还没来得及系,只用手拢着衣襟。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还在睡,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睡相很安静。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倒了半盆隔夜的凉水,拿帕子浸了浸,拧到半干,把自己脸上昨晚哭过干在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帕子擦到嘴角的时候碰到了一点红肿,是自己咬的,她嘶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醒。

   她回到床边,没有立刻上去。她跪在床沿的地上,膝盖碰到青砖地的时候凉得她吸了一口气。沈砚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露在外面。肩膀上是她昨晚咬的那个牙印,边缘已经泛出青紫色了,很深,可见她当时咬得有多狠。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牙印,指腹极轻极轻地划过那圈青紫,缩回来,然后低下头,嘴唇贴在了上面。不是咬,是吻,很轻,像是在给那个伤口道歉。

   沈砚没有醒。

   苏蘅的嘴唇从他肩膀上移开,顺着他锁骨的方向往下滑,在锁骨中间那道浅浅的凹窝里停了一下,舌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微咸的,带着他体温的味道。她抬起眼看了看他,还在睡,呼吸还是又慢又匀。她把手从他胸口移开,顺着被子的边缘往下摸,掀开了一个角,然后整个人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底下很暗,只有一点灰蓝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趴在他腰侧,手碰到了他还半硬着的身体。昨晚在她身体里留下了那么多东西,此刻安静地贴在小腹上,还带着一点潮意。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它。她的手太小了,一只手根本握不全,只能握住一半。她试着套弄了两下,幅度不大,动作很生涩。它在她手里硬得很快,从半软变成了全硬,前端从包皮里探出来,圆钝光滑,微微发烫。她从被子底下抬起头,又看了沈砚一眼。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眼睛还闭着。

   她低下头,伸出舌尖碰了一下他的前端。

   很小的动作,轻得像舔勺子上的糖霜,但沈砚的腹部肌肉抽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醒了,像是被人从睡梦里直接拽出来一样。他低头一看,被子隆起一个小包,头顶从他的小腹位置拱起来一团。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苏蘅正趴在他腰侧,嘴唇刚离开他的前端,一小截舌尖还露在外面。

   “蘅儿?”

   苏蘅抬起头,脸一下子红透了,嘴角还挂着一丝从他前端带出来的透明的线。她抿了一下嘴唇把那根线抿断了,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你……你在做什么?”

   “……早安。”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有人教过我……说男人早上起来……需要这个。”

   沈砚愣了一下。他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有人”是谁。这自然是伯父的安排,伯父把她养到天命之年,不只是等着一夜圆房,连圆房之后的事,也让人提前教过她。怕她到时候什么都不会,伺候不好。

   那个男人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她,连将来怎么伺候自己都安排好了,结果还没等到那一天,自己先走了。

   “谁教的?”

   “……老爷请的一个老嬷嬷。”苏蘅的脸更红了,声音闷在被子里,“教了好些……不止这个……好多奇奇怪怪的……那时候我才十三,学的时候觉得好丢人。现在觉得……老天真会捉弄人。”

   “捉弄什么?”沈砚的声音低低的。

   苏蘅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当初教我这些,是让我伺候老爷的。结果……全便宜少爷了。”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苏蘅看他笑了,胆子大了一点,重新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了他的前端,这次没有只碰一下,而是张开了嘴,含住了整个顶端。

   她的嘴很小,含进去的时候腮帮子被撑得鼓起来,两瓣嘴唇紧紧箍着茎身。她不太会,只会含进去再吐出来,含进去再吐出来,节奏很慢,舌尖在里面不知道该怎么放,笨拙地翻来翻去。唾液顺着茎身往下淌,打湿了他的囊袋和她自己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发出细小的咕叽声。她的牙齿不小心刮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她立刻停下来抬起眼看他,眼睛里是慌的,嘴里还含着他,含混地挤出一个“唔”,像是在说对不起。

   “……牙齿收起来。”

   她点了点头,嘴唇重新裹紧,这次小心了很多,把牙齿藏起来只用嘴唇和舌尖。她在慢慢学,含进去的时候用舌尖扫过前端的沟槽,退出来的时候嘴唇在那圈冠状的边缘轻轻抿一下。动作还是很生涩,但沈砚的呼吸已经在变重了。他在被子外面看着她。她的小脑袋在被子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黑发散落在他小腹上,床单上,随着她的动作一蹭一蹭。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把被子整个掀开了,坐起来喘着气,嘴唇被磨得红红肿肿的。

   “嘴酸了……”

   沈砚用手背蹭了一下她嘴角的唾液。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东西,还是硬得发亮,前端溢出了一点透明的液体。她抿了抿嘴唇,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挪了挪身子,把自己两只脚伸过来,试着用脚掌夹住了他的茎身。

   沈砚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她的脚很小,两只脚合在一起才刚好能夹住。脚掌心嫩嫩软软的,带着一点微凉,贴在他滚烫的茎身两侧,触感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她试着上下挪动脚掌,动作很笨拙,左脚和右脚配合不到一块儿去,有时候左脚往下的时候右脚也跟着往下,有时候两只脚一起夹得太紧了动不了,急得她咬着下唇。

   “不是这样。”沈砚伸手握住了她的两只脚踝,一只手一只,虎口卡在踝骨上方,带着她调整角度和节奏。他的拇指按在她脚背上,带动她的脚掌在自己身上上下滑动。茎身在她两只嫩粉色的脚掌之间来回摩擦,前端从她圆圆的脚趾缝里探出来,马眼溢出来的液体蹭湿了她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的那片皮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被他带着在什么上面动,脸烧得快要透明了。她在老嬷嬷那里学过的东西里面没有这个,是她自己想到的,但她没想到自己会做得这么笨,更没想到他会伸手带着她做。他那双平时拨算盘翻账册的手正握着她的脚踝,拇指在她脚背上画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教她写字——握笔的姿势,下笔的力度。

   “这样?”她把脚掌夹紧了一点。

   沈砚的呼吸明显卡了一拍,低声应答道:“……对。”

   苏蘅得了这句肯定,做得更认真了。两只脚循着他刚才教的节奏上下滑动,左脚右脚轮着来,脚掌心越来越热越来越烫,能感觉到茎身上那些青筋的纹路一根一根从她足弓底下碾过去。他的前端每次从她脚趾缝里探出来的时候都胀得更亮更红,她看着看着忍不住伸出舌尖碰了一下。就一下,脚上的动作没有停。沈砚闷哼了一声,握在她脚踝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不用停,继续。”

   她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留得更久,舌尖绕着那圈冠状的边缘扫了小半圈。脚上的动作也还在继续,嫩粉色的脚掌夹得紧紧的,上下上下,节奏越来越顺。她能感觉到她脚底下的那根东西在跳,和昨晚他在她身体里即将泄出来之前的那种跳法一模一样。她的舌尖还搭在他的前端上,那个位置刚好能感受到脉搏一样的搏动。

   沈砚低低地喘了一声,她的脚趾也蜷紧了,茎身在她脚掌之间猛地跳了两下,第一股精液溢出了前端,颜色很淡,半透明的,打湿了她的足弓和脚趾。然后是第二股,更浓更白,落在她的脚背上和脚趾缝里。第三股顺着她的脚踝往下淌,滴在了床单上。苏蘅没有松脚,脚掌还在慢慢地动着,把他的精液在自己的足弓上一点点揉开。

   安静了很久。他的精液在她脚上慢慢从热变凉,从浓变稀。苏蘅低头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脚——脚趾缝里,足弓上,脚背上,到处都是。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羞,是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少爷这次可没教我。是我自己学的。”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按在那里,让她感觉到底下的心跳还很快,还在平复。

   “你学得不错。”正说着,沈砚从床头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拉过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替她把脚趾缝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和她涂冻疮膏那天一模一样。指腹贴着皮肤,从脚趾根部擦到趾尖,每一根都擦到了,足弓也没漏。苏蘅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擦,没有缩脚。她想起几个月前他在书房里也是这样,挖了一指药膏按在她红肿的指节上,指腹打着圈把药揉进去。那时候她往回缩,说少爷这不合适。现在她不想缩了。

   沈砚擦完最后一只脚,把帕子叠好搁在床头,抬眼看了她一下。她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黑发散在肩头,有几绺翘起来黏在脖子上。里衣的系带还没系,衣襟敞着,锁骨上的红印是他昨晚用嘴唇蹭出来的,肩膀上那个牙印也露在外面。他伸手替她把衣襟拢了拢,系带重新系好,又把她翘起来的几绺头发按下去。然后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去给她倒水。

   苏蘅趁他倒水的空当,伸手摸了摸桌案上那方砚台。他教她写字时用过的那一方,砚台底部刻着两个字——“蘅·砚”。她的蘅排在他的砚前面。刻痕已经很浅了,被两年的墨渍填得只剩一点点凹进去的痕迹,但她的指腹认得每一道笔画。她把砚台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了很久。

   沈砚端着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抱着砚台坐在床上,头发还是乱的,衣襟又散开了,两只手捧着那方旧砚台,像是在捧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他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杯子捧在手心里没有马上放下。

   “少爷。”

   “嗯。”

   “从今往后……我还能叫你少爷吗。”

   沈砚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手里的杯子拿开放在桌上,把她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胡茬蹭着她的发旋。

   “没人的时候,叫我沈砚便是。”

   “沈砚。”她念了一遍,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又翘了翘。两年多来他第一次见她笑得眼睛弯起来。不是苦笑,不是忍着泪的笑,是真的在笑,眼角弯弯的,露出一小截牙齿。她在被窝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搁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每一次滚出来都会笑一下。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很短的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但眼睛里的笑意没藏住。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那两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歪着脑袋往屋里看了一下,又飞走了。院子里那几根枯草在晨风里一伏一弹,青石板上的霜被刚升起来的太阳晒化了,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把脸埋进沈砚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闷闷地说了一句。

   “沈砚,我饿了。”

   他笑了。松开她站起来,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没收起来的笑。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想起第一次在牙行看到她的时候,她缩在角落里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瘦得颧骨顶着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乞求,没有怨恨,只是看了他一眼,像在认人。他当时不知道这个女孩子以后会在他的书房里待两年,会在他的手心里哭,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数他的心跳,会用自己的脚笨拙地讨好他。

   “等着。”他拉开门出去了。

   苏蘅窝在被子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回廊转角。脚步声远了,被晨风吹散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想起被卖的那天。父亲弓着背走远,弟弟跟在父亲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稚嫩的年纪还不懂姐姐为什么不跟上来。母亲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妹妹,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眼眶是红的,嘴唇一直在抖。妹妹在母亲肩窝里睡着,同样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跟上来。四个人的背影越走越小,拐过官道尽头那棵枯死的槐树就不见了。

   她从北到南被人不断变卖,从未见过待她好的人,便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对她好了。沈砚在书房里教她念过《三字经》,念到“人之初,性本善”那一句的时候她没出声,他以为她不认识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她还是没跟,她不是不认识,是不信。

   如今她信了。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院子里传来沈砚吩咐厨房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听见他的语调,和平常一样不急不缓。

   苏蘅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嘴角弯了一下。

   这不是梦。

   原文:https://www.pixiv.net/novel/show.php?id=28229619

作者感言

所以我六一节端上来这篇文了,先祝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吧,凭什么我不能过六一啊,羡慕死今天还有假放的人 本来醋是儿童来着,然后想大纲,本来想写西幻写合法萝莉的,比如500岁幼年龙萝莉、200岁幼年精灵萝莉,但我没写过西幻,设定估计还得从头想,感觉一两天不太可能写得完,所以就打算整点古代题材的,最近写哀鸿同人有些素材能够复用,然后大纲就写成这样了。所以感觉最后写出来也没能很好地体现幼女这个设定了,单纯变成设定的一部分了 不难看出这篇的原始灵感哪来的,理论上这算苏连雁的if线?反正很多地方是高度参考这个设定,然后再把自己想写的一些玩意融进去,就变成了这篇文 我自我感觉这篇的肉戏部分没写太好,我自己看着没啥感觉,纯剧情部分大头了,然后依旧是我最喜欢的无敌纯爱合家欢结局。大概就这样了,本来昨晚就写完,但是太困没来得及自审一边,今早自己重新看一遍就发出来了,应该是没剧情上的硬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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