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大陆,名瀛洲。西有神山,名昆仑。
昆仑者,众山之祖,云霄之巅,仙鹤往来,人迹不至。山中有崖,名忘情。忘情崖壁,光洁如镜,有乱石翼然临于崖下者,风每过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自古仙家多忘情。情之一字,太苦太苦,纵飞升得道之辈,亦难逃其扰。故历代修士,凡为情所苦者,皆辗转至此,求斩此缘。
崖下有泉,名断肠。乃万古仙人遗泪所化,传说饮之者情丝尽断,肝肠俱灰,太上忘情。
泉眼所在,有一灵石,亭亭而立,通体莹润,色如凝脂。来往修士见之,皆叹曰:“奇石一颗,万古不移。”
是以有天地精华孕之,万年泪水养之,悲欢爱恨,日夜浸润,徐而久之,竟一缕灵识生之。然灵识初萌,混混沌沌,懵然如婴。只静立泉中,感岁月之流逝,受昆仑之风,年复一年。
如此,万年。
…………
今断肠小泉,上有莲花两朵,荷叶三片,下有碧藕四枝,金丹一粒。奇也怪哉,何来金丹?原是那奇石万年,终得正果。是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矣,再得一涕(眼泪),即可化形!
…………
昆仑山脚,“师姐,此去忘情崖路途艰险,不必迁就潇湘,送到此处即可。”潇湘真人面无表情说道,杏眼桃腮,眉如远黛,目若寒星,倒是极应这昆仑雪景。
“万万不可,即是艰险,为姊才更要看护好你,否则怎与掌门交代?莫再推脱!”此女为潇湘师姐稻荷真人,眼如秋水,柳眉欲竖,口若三春之禾,温润泽人,略无怒意。
“吾辈剑修,何不御剑登山?”稻荷不解。
“既是问情,心不诚,则不灵。师姐怕累,自行御剑便是。”潇湘字字珠玑,稻荷不语,两人便如此走上忘情崖。
当真是崖壁如镜,风过有泣,万古无情,偏生断肠。那泉就在崖下,脍炙人口的奇石也映入眼帘。
潇湘凝视那泉眼许久,樱唇微张:“师姐可钟意那人否?”
稻荷凄凄然,她也不知如何分说。
所谓仙者,讲究太上忘情,吾辈剑修,更是该终身打磨剑意,方可成就大道,却不想芙蕖宫一代双骄,两朵金花,却同时爱上了同一个人,真真是命运弄人。
两姐妹从儿时便一起习剑,至今已百年有余,终成金丹真人,宫内中流柱,一路走来,实属不易,是故互相迁就,都想让对方称心如意,最后不约而同来到昆仑,想借那断肠水斩情。
“此泉距崖虽仅百尺有余,然其万年情怨致精致纯,四方逼仄令人不得靠近一步。”稻荷悻悻说道。
潇湘默默然,良久之后,似是下定决心,两指掐了个仙诀,指尖汇出一缕仙气,如丝如缕,绵延至那崖底,却停在了泉眼正上方再难前进一步。
“师姐助我!”
稻荷一听,那还顾得自怨自艾,连忙扶着潇湘后背,源源不断以仙力贯之,待到两人精疲力尽,终将那断肠仙水取出,不多不少,盈盈一捧。
潇湘看着这清澈无比的甘洌泉水,眼神波澜不定,缓缓开口:“师姐…这水,就由我来……”
断肠水,断肠水,饮之忘情,都是男人惹的祸,既如此忘了便是,一醉解千愁。
话还未闭,稻荷葱指已印在潇湘唇上,苦笑道:“你我同来,何不同饮?”
“同饮?“潇湘偏过头,杏眼直视稻荷,“师姐当真舍得?”
稻荷哑然。
舍得?她如何舍得。那人一颦一笑,早已刻入骨髓,岂是一泓泉水说断便断的。然而不断又如何,她与潇湘情同手足,百年情义,难道要为一人反目?
“潇湘,“稻荷缓缓开口,语声温柔却藏着一丝哽咽,“你我皆苦他久矣,不若就此忘了,岂不两全?”
潇湘久久凝视她,终于轻轻颔首。
两人俯身,以手掬起那泉水,稻荷率先饮下,随即目光落在潇湘唇边,看她亦缓缓饮入。
泉水入喉,清冽甘甜,竟无半分苦涩。潇湘微微蹙眉,尚未来得及细想,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四肢酥软,意识如坠云雾——她不知道,这断肠泉水,第一口不过醉人,若要忘情,需连饮三口。
亦不知道,稻荷早已于那一掬泉水之中,悄悄布下定身咒,任她醉的天旋地转之时,大乘难避。
潇湘徐徐才察觉一丝不对劲,她面颊因泉水而显得酡红非凡,却不知若不接着饮水,分分钟便要醉倒。
待其醒来,便会忘了方才一切,却会记得那人,而稻荷却是真真忘了一切,忘了感情。
“对不住了,师妹。”此刻听到稻荷言语,潇湘这才恍然大悟,“师姐!你这是何苦!”
一旁潇湘意识逐渐迷离,却因牵挂师姐迟迟不肯醉去。另一旁稻荷毅然决然两口,三口,将那断肠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不似第一口清冽甘甜,这第二口,苦!苦得她眉峰微皱,苦得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然而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任那苦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第三口,却让稻荷闭上了凤眼。肝肠寸断是什么滋味,她从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不是嚎啕,不是痛哭,而是一种极深极深的寂静,像是心里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空了,空得干干净净,再填不进任何东西。
那人的眉眼,一点一点模糊。
那人的声音,一丝一丝消散。
弥留之际,稻荷静静地看着苦撑的潇湘,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淡然如常。
亦步亦趋的走向那根奇石,轻声念道:“奇石一块,万古不移。”古今多少春花秋月,爱恨离别,都让着没臊的石头瞧遍了,今日我俩也逃不过呀~
有道是:
稻香十里浸秋塘,荷深不语自生芳。
玉石暗蕴千年意,柔情似水刃似霜。
百载同袍甘居后,一片痴心付渺茫。
东篱无问春又至,只把相思酿成觞。
潇湘看见了——师姐眼底,有什么东西,像是昆仑的雪,静静地,一点一点,消融了,心头猛地一酸,眼眶便热了起来。
有道是:
忘情崖上雪初停,断肠泉边玉人凝。
星眸半敛烟波暗,远黛微蹙露伶仃。
昆仑风住山河敛,仙鹤振翅云不行。
一涕玉箸落泉处,惊得万古石生灵。
是了,仙子一哭,万艳同悲。这大珠小珠却有一粒,顺崖而下,落至泉中。那奇石纹路瞬间金光弥漫,须臾即逝。
下有沸泉微响。爰采双莲为心胸,叠三荷而塑肌骨;取碧藕四茎,节节相续以成筋脉。终乃衔万年泪石之金丹,守于绛宫,神形遂具。
汨汨泉水潺潺涌出崖面,霎时间,天地异象,唯有奇石,金光闪烁,如此异景,稻荷、潇湘二人已是瞠目结舌,不可言语。
未曾想,怪泉落下,水中竟有一女子一丝不挂抱石而出。
肤若初雪未经踏,腰似春柳第一枝。
唇如珊瑚出深海,发比玄瀑倾天池。
抱石而立谪仙姿,亦颦亦笑万古痴。
此颜只应天上有,不想瀛洲造化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