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无穷无尽的罡风业火间，孤悬着一座神秘的岛屿。

　　一名头梳道髻，身穿彩色霓裳的女子坐在那山一般巨大的炉鼎边，她的身边还躺着一名少年、两名少女。

　　三人睡得正酣，浑不知人间已是一片乱象。

　　霓裳彩衣的女子抬起头，看着炉鼎。

　　炉鼎内燃起熊熊火焰，那火直往上烧，似要烧透、烧穿些什么。

　　旁边传来翻动的声音。

　　霓裳彩衣的女子低头看去。

　　少年已慢慢睁开眼睛。

　　“师尊？”傅海猛然坐起，看着这女子，又惊又喜。

　　紧跟着却又发现，这女子跟师尊有些不同。

　　她的年龄大约在四五十左右，虽风韵犹存，且容貌与女帝师尊相差无几，但看起来慈眉善目，清净自然，与师尊有着明显的不同。

　　“我不是你的师尊！”霓裳彩衣的女子轻声道，“不过你应该也早就听灵月说起过我。”

　　傅海动容：“仙释娘娘？”

　　仙释娘娘微微地点了点头。

　　傅海看向身边，见灵月与月蓝都躺在这里。

　　仙释娘娘道：“放心，她们都无事，过一会都能醒来。”

　　傅海起身，看向远处：“这里是……”

　　“九天之上，但还未能离开这个世界，到达真正的天外之天。”仙释娘娘抬头道，“虽然，这里已经算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到达的‘天’，位于星盘之上，但依旧受困于这个世界。”

　　她目视高处：“唯有突破这天外之天，才算是真正的破碎虚空，见证宇宙大道。而那，是许多超一境的武者终其一生梦寐以求，却无法做到的事。

　　“强如道皇，最终也失败了。”

　　傅海茫然：“天外之天？天地无极……天地无极……”

　　陡然一震，看向周围，脸色大变。

　　仙释娘娘道：“如果你是要找锦嫣的话，那你暂且放心。因为你们的突然出现，她未能如她所愿斩却自身。

　　“所以她还活着，只是现在在九地之下，也还没有能够醒来罢了。”

　　傅海松了一口气，他在仙释娘娘身前跪坐道：“娘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妖皇刹焱在哪里？我们又为什么都会到这里来？”

　　仙释娘娘先是看他一眼，然后道：“在这之前，我先问一问你，在你看来，‘天地无极’是什么？”

　　傅海整顿思绪，沉吟许久。

　　仙壁上的内容、六趣转轮的构造、岑琼的见解、女帝师尊最后时光里那明显像是要托付后事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

　　再结合吸星大法、抓奶龙爪手等明明不合这世界的武道常理，但却又符合大道般自然而然的古怪手段。

　　他看着仙释娘娘，沉声道：“天地无极就是天地无极！说到底，阴与阳并非相克，更是相吸。天阴地阳，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阴阳相吸，天地无极。

　　“所以，真正要做到破碎虚空，只需要九天之上的娘娘您，还有九地之下的小姑娘前辈，并不需要留在人间的师尊……我说得对不对？”

　　仙释娘娘看着他，流露出赞许之色：“你果然是举世罕见的奇才。”

　　她伸出手来，轻轻一画。

　　一圆环凭空出现，这圆环却又有一个缺口。

　　“天地是一个环，而且是一个不断流转的环。”

　　仙释娘娘轻声道，“天的极限与地的极致，就在这个圆环的两端。九地之下，越过这个缺口便是我们所处在的九天。

　　九天之上，越过这缺口便是九地。整个世界都被困在这个圆环之中，这个缺口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唯一出路。

　　“唯有从这个缺口出去，方才能够真正做到超脱天地，破碎虚空。”

　　傅海看着那带有缺口，却又不断流转的圆，缓缓地点了点头。

　　仙释娘娘继续道：“道皇在最后的余生中认为，超脱天地的唯一手段，就是‘天地无极’。

　　“也就是，从九天之上、九地之下同时破碎，如此才能够在这个缺口打开真正的天地之门，超脱而去。因为这是一个双扇门，不管是至阴无极、还是至阳无极，都只能打开其中一扇。

　　“道皇当年虽是至阳、至阴不断流转，但打开一扇，另一扇就会关上。他破碎时的想法已经很接近了，但终究还是不对。

　　“好在以他之强，虽破碎失败，竟还能成功回来，将这个全新的天地之秘带回人世。”

　　傅海沉吟：“所以说，娘娘你与小姑娘前辈一直都在为破碎虚空做准备。

　　“你在九天之上，至阴无极！小姑娘前辈在九地之下，至阳无极！但是为什么又会有一位师尊？这个‘天地无极’的理论，根本不需要有‘人’的存在吧？”

　　仙释娘娘柔声道：“只因当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乃是‘纪小凤’融合九天清气之法身，小地尼乃是融合九地浊气之法身。

　　“我与她二者本为一体，彼此不分。当时，我们也还未做好破碎的准备，天下生灵涂炭，却又急需有人在蛮妖的铁骑下救亡图存。

　　“因此，我二者合力，融合天、地法身之力，造出幻身。她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是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完全继承了纪小凤的武道与记忆。

　　“在我与小地尼继续修炼九天、九地之气时，她便在人间平定天下，一统中原，北驱蛮妖，修边城，通运河。这便是世人所熟知的女帝‘纪锦嫣’！”

　　傅海讶道：“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那位平定天下的女帝，就是我们所知道的这位师尊？”

　　仙释娘娘道：“是！也不是！”

　　傅海道：“这又是何解？”

　　仙释娘娘道：“因为她是幻身，幻身并不稳定，所以每过二十年左右，原本的幻身便会散去，我与小地尼再制造出新的幻身。

　　“新的幻身会从十多岁开始，依旧继承过去的记忆，依旧承担着女帝的职责。”

　　傅海道：“但是对她来说，这过去的记忆岂非等同于‘前世’？”

　　仙释娘娘无奈地道：“或许，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在我们看来，属于‘人’的那一部分，虽然每一次都是重塑，但整个过程却是延续的。

　　“而对她来说，却等于一出生就在皇宫里，继承了与她无关的记忆，继承了原本与她无关的责任。前世的欢乐与人生，她虽记得，却不能真正体验。

　　“她不曾真正在民间生活过，因此对百姓也没有太多感情。她仿佛只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却从懂事起就被告知要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转世’，过去的人生就越远。第一世的纪锦嫣，一出来就在乱世之中。这一世的纪锦嫣，一出来就在皇宫里，对她来说，这份拯救苍生的责任或许真的太累、太无聊。

　　“所以，她想要结束这一切！”

　　她抬起头来，又看了看：“当然，还有一点……其实条件早就到了，人类幻身的存在，反而成为了我们破碎虚空、超脱天地的障碍。”

　　傅海道：“原来这就是如意长春功的真相，其实并没有什么返老还童的神通，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塑一个幻身？！

　　“而师尊之所以开始交待后事，是因为这一世的她，本就累了、厌了，同时也知道不需要自己了？

　　“但是现在，又是怎样一种情况？北域妖皇刹焱又到底是死是活？”

　　仙释娘娘温柔地道：“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知晓，当年刹焱并没有死绝。六道大阵出现后，锦嫣就已经知错了，它多半会再出现。

　　“赵国公是从密教那边拿到六趣转轮的，他并不知晓六趣转轮曾落在刹焱手中，这是他最大的失算。锦嫣却是将计就计，她打算妖皇刹焱出手偷袭的那一刻自爆，与刹焱同归于尽。

　　“对她来说，这只是自身的回归，与此同时还能够替中原百姓解决暗藏的极大隐患，算是一举两得。

　　“但是在最后关头，你们的出现，让她无法选择彻底自爆。刹焱虽然中伏，却也在最后一刻逃了，只是重新回到重伤垂死的状态。

　　“锦嫣为了保护住你们三个，也选择活了下来。看来，她对这个人世也并非全无留恋，你们就是她最后的不舍？！”

　　傅海突然流出泪来，泪水中却又露出笑容：“那样……就好！”

　　仙释娘娘看着他：“看来，并不只是她没有能够舍弃。”

　　**

　　过了一会，宋灵月、夏月蓝果然也都醒了过来。

　　宋灵月上一次也来过这九天之上的荒岛，倒还罢了。

　　夏月蓝惊讶地看着岛外的罡风业火，看着那大如山岳的炉鼎，看着酷似师尊但却年龄更大的仙释娘娘，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师尊呢？我们师尊在哪里？”但她还是很快担心起师尊来。

　　傅海将大致上的情况，跟她们说了一遍。

　　又道：“师尊在小姑娘前辈那一边，娘娘很快就会送我们过去看她。”

　　夏月蓝登时又高兴起来：“也就是说，师尊还活着？师尊没有事？”

　　仙释娘娘道：“有没有事还不好说，总之，你们先去看一看。”

　　她这话，又让他们三个不安了起来。

　　仙释娘娘随手一拂，一道清云载着他们，往山峰般炉鼎的上方飞去。

　　他们飞在炉鼎上方，仙释娘娘将手一指，炉中之火陡然分开，现出一团浅着激流。

　　他们往激流中落去，紧跟着翻翻滚滚，直入九地。

　　让人晕头转向般的下沉中，缓过神来，他们看到小姑娘前辈坐在前方斜斜伸出的突岩上，手中拿着一个长长的鱼竿。

　　鱼竿的另一头，有鱼线沉入下方黝黑的裂渊，像是在垂钓着什么。

　　“你们来了啊？”小地尼头也不回，“唉！你们真是会找麻烦。”

　　夏月蓝在看上去温柔、但是分外高雅的仙释娘娘面前，不敢放肆。

　　在这个没什么好气的小姑娘前辈面前，却放松得多。她跑过去：“小地！你在这里钓什么？师尊又在哪里？”

　　“在那里在那里！”小地尼将手一指。

　　黑幕分开，远处浮现出一棵五彩神树，树下有花丛，层层叠叠的花瓣铺在地上。

　　傅海、宋灵月、夏月蓝三人往前走去。

　　他们看到，纪锦嫣躺在花瓣间，若隐若现，似睡非睡，既非生，也非死。

　　夏月蓝回头：“我们的师尊怎么了？”

　　“不知道啊！”小地尼叹一口气。

　　“你不知道？”夏月蓝瞪她。

　　傅海也回头看她。

　　小地尼道：“原本她是想要自爆，带着妖皇同归于尽的。但你们不是突然跑过去了吗？为了保护你们，她留住了最后一点神思。

　　“这就使得她这一世的幻身既没有散去，也没有活过来。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她若是还在，我和仙释就无法超脱天地、跳出三界。

　　“但是她也有她在最后关头，斩不去的人世不舍。你说你们没啥事，关键时刻跑到那种地方做啥子？”

　　夏月蓝气得双手叉腰：“你就这么希望我们师尊死掉不成？”

　　小地尼笑道：“你要弄清楚一点……唉，算了，跟你这丫头也讲不通。”

　　傅海上前看去，师尊仰躺在姹紫嫣红的花丛间。

　　她的神情是如此的平静，眼睫垂落，肌肤是仿佛失去了血色般的惨白。

　　傅海轻声道：“师尊要怎样才会醒过来？”

　　“看你们自己的了！”小地尼道，“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如果她对人间还有留恋，或许她就会因为你们而醒来。

　　“若是她对这个人世不再留恋，那她也只是回到她该来的地方。原本，她的追求就是我们的追求。但是现在，我们的追求却未必会成为她的追求。

　　“说到底，人生就是经历，我和仙释的经历对她来说只是不曾真正体验过的前世。而她的人生虽短，那也是她自己的经历，我们也无法真正干涉。

　　“到底是选择继续去做你们的师尊，还是选择回归，都要看她自己！”

　　傅海点头，上前将师尊轻轻的抱起，准备带她回小点苍山。

　　【叮！】

　　【主线任务“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女帝”成功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