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柳二龙
晨光微露,武魂殿东侧的一处隐秘别院中,薄纱幔帐轻轻垂落,遮住了一室旖旎的春光。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欢爱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花香与情欲褪去后特有的慵懒。
沈千羽靠在床头,怀中蜷缩着刚刚醒来的比比东。她像一只餍足的小猫,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胸前的衣襟,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与他臂弯间,那双逐渐褪去少女青涩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将醒未醒的朦胧与眷恋。
她不舍得放开他。
这三天来,她几乎夜夜都缠着他。从最初的羞涩笨拙,到逐渐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的身体取悦他、取悦自己,她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沉溺于那种灵肉交融的快感中无法自拔。她甚至开始主动索取——在月光下、在浴池中、在清晨的半梦半醒间,用纤细的手指抚过他的胸膛,用湿润的眼眸望着他,直到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但她也知道,他今日要走。
沈千羽手指穿过她柔顺的长发,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温润低哑:“东儿,我要离开几天。”
比比东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鸿蒙龙鳞护身符攥在手心,指腹摩挲着那温润如玉的鳞面。片刻沉默后,她才轻声开口:“……多久?”
“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天。”沈千羽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星斗大森林深处有一处地火心髓的矿脉,那东西温养你的双生武魂有奇效,我亲自去取一趟,才能放心。”
比比东闻言,微微抬起头来,那双经过情欲浇灌后愈发妩媚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我不会拖累你,也不会任性拦你。但你答应我——”她凑近,主动吻了吻他的唇,带着一丝倔强的占有欲,“早点回来。”
沈千羽看着她在晨光中微微泛红的脸颊,心头微动。他没有多言,手掌轻轻扣住她的后腰,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加深。
她轻哼一声,软软地倒回他怀中,手指攀上他肩头,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吻到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别过头,脸上红晕更盛,却还是低低说了一句:
“……走之前,再要我一次。”
沈千羽低头看她。
比比东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抬起眼来,那双眸子里水光潋滟,既有少女的羞赧,又有少妇的媚意。她主动翻身,跨坐在他腰腹上,散落的长发如黑色瀑布般垂落在肩侧,将两人笼在一片暧昧的阴影里。
她动作生涩却执着地,握住了他早已悄然苏醒的昂扬,对准自己早已湿润的入口,缓缓坐了下去。
“嗯……啊……”
她仰起头,发出一声又媚又软的呻吟,体内被填满的充实感让她的腰肢忍不住轻轻颤抖。她开始笨拙地上下起伏,胸前那对饱满的玉兔随之晃动出诱人的弧度,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沈千羽伸手托住她的腰肢,帮她稳住节奏,同时微微挺腰向上顶弄,每一次都恰好顶在她花径深处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惹得她一阵阵浪叫连连,最终在他怀中颤抖着达到高潮,花径深处喷出一股温热的花蜜,淋了他满腹。
高潮过后,她伏在他胸口喘息了好一阵,才红着脸爬下来,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替他擦净身子,又替他将衣袍一件件整理妥帖。那模样,像极了送丈夫远行的小妻子。
“我走了。”
沈千羽在院门口站定,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比比东倚着门框,将那枚龙鳞护身符攥在胸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晨光深处。
沈千羽独行于山野之间,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跨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极远距离。地貌在他脚下飞速变幻,葱郁的平原渐次过渡到高耸的密林,空气中魂力的浓度开始显著提升,远处传来万年魂兽低沉的咆哮。
星斗大森林,到了。
他的身影在密林间无声穿梭,庞大的精神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铺展开来,覆盖方圆数百里的范围。高阶魂兽的领地分布、水源的流向、地形的高低起伏——一切信息在他脑海中清晰成像,犹如掌上观纹。
然后,他感知到了那股气息。
火龙武魂的气息。
炙热、暴烈,却隐隐透着一股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生涩与凝滞。火焰的威势虽然凶猛,但魂力的运转间明显存在着一层阻塞感——那是血脉桎梏造成的内耗,就像一条被铁链缚住爪牙的幼龙,无论如何奋力挣扎,都无法发出真正致命的一击。
沈千羽微微加快了脚步,同时将自身的鸿蒙气息完美收敛,连魂力波动都压制到与寻常五环魂王相仿的层次。
密林深处,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
一名红衣少女正与一头体型庞大的魂兽激烈缠斗。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身形高挑矫健,红衣如火,长发在激烈的动作中飞扬如焰。她手中凝聚着一柄炽热的火焰长鞭,每一次挥出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将地面抽出一道道燃烧的沟壑。
她的对手,是一头足有小山般大小的五千年人面魔蛛。
那只魔蛛通体覆盖着漆黑的甲壳,八条如镰刀般锋利的蛛腿上布满倒刺,头部隐约显露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狰狞可怖。它口中不断喷吐出一道道粘稠的灰白色蛛丝,那些蛛丝一接触到地面便瞬间凝固成坚硬如铁的丝线,将周围的大树缠绕得嘎吱作响。
“该死——!”
柳二龙咬了咬牙,身形向后疾退,避过一道横扫而来的蛛腿。她的呼吸已经有些紊乱,额角的汗水被高温蒸发成丝丝白气。她的火焰长鞭虽然能对魔蛛造成有效伤害,但每一次挥鞭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魂力,而那只魔蛛的甲壳太过坚硬,普通的灼伤根本无法对它造成致命打击。
更糟糕的是——她的火焰过于刚猛,缺乏柔劲的变化。每一次攻击都带着一种“一往无前、不留余地”的气势,一旦被对手避开,便会在瞬间暴露出巨大的破绽。
这是蓝电霸王龙家族血脉带给她的宿命般的桎梏。家族传承的雷龙武魂讲究的是刚猛霸道、一往无前,而她的火龙武魂虽然同样暴烈,却在本质上需要更多的柔劲与变通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可惜,家族中从未有人愿意倾囊相授一个私生女。
人面魔蛛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它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八条蛛腿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灵活度弹射而起,口中喷出一大团灰白色的蛛网,铺天盖地般朝柳二龙笼罩而下!
柳二龙瞳孔骤缩。
那道蛛网的覆盖范围太大,以她此刻的魂力余量,强行闪避必然会被后续追击命中,而硬抗的话——她的火焰未必能在短时间内烧穿那层坚韧的蛛丝。
就在她咬紧牙关、准备燃烧精血强行爆发的那一刻——
一道紫色剑气。
无声无息地划过空间。
那道剑气细得如一根丝线,颜色是一种深邃到近乎透明的紫金色,在穿过林间缝隙的阳光中几乎难以察觉。它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空声,没有磅礴浩荡的气势,就像一阵微风拂过水面,轻轻地、优雅地——
从人面魔蛛的头部中央穿过。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利刃切开豆腐般的声响。
庞大的人面魔蛛动作猛然定格。那张扭曲狰狞的人脸上,残暴的神情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恐惧——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便从它头顶的正中央缓缓浮现,一路延伸到腹部。
轰隆!
下一瞬,那头五千年魂兽的身体从正中央整整齐齐地分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墨绿色的血液和内脏哗啦啦地洒了一地,将附近的地面染成一片腥臭的狼藉。那庞大的尸骸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一枚深紫色的魂环,缓缓从尸骸上升起。
柳二龙怔在原地,维持着挥鞭的姿态,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猛地转过头,朝着剑气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林间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那是个看上去极为年轻的男子,容貌俊美温润,一身简单的青衫,看上去就像是某个路过的普通旅人。
但他方才随手挥出的那道剑气,足以让任何魂圣级别的强者都感到心惊。
而此刻——他手中甚至没有握着任何武器。仿佛那道剑气,只是他信手拈来的一个小把戏。
柳二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拍。她定了定神,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拱手一礼,声音带着火龙武魂传承者特有的爽朗与磊落:“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在下柳二龙,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沈千羽从树下缓步走出,神情温润从容,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扫过,最终落在她手中那柄缓缓消散的火焰长鞭上。
“沈千羽。”
他报上姓名,随即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却一语中的:“你的火龙武魂,火焰过刚易折,损耗了大量魂力在无意义的威势宣泄上。家族没人教过你柔劲转化的方法吧?”
柳二龙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句话就点破了她困扰多年的核心问题——那个她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关于血脉与传承的隐痛。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千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平静地向前走了两步,指尖轻轻抬起,一缕极其微弱的紫金色魂力在他指端凝聚成形,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般在空气中蜿蜒游动,时而聚拢,时而扩散,展现出一种极其精妙绝伦的魂力控制技巧。
“火属性的魂力运转,讲究的是‘刚中带柔,烈而不散’。”他缓缓说着,指尖那缕魂力同时随着他的话语变化着形态,“你试着将魂力在经脉中运行到第七周天时,不要急于向外释放,而是在丹田处多压缩一瞬,感受那股即将爆发又未曾爆发时的张力——”
他将比比东在修炼双生武魂过程中总结出的部分技巧加以简化,以一种柳二龙能够轻易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
柳二龙起初还有些警惕和犹豫,但随着沈千羽的讲解逐渐深入,她那双明亮的眸子越来越亮,像是长久困在黑暗中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扇敞开的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他所说的方式运转魂力,调整体内那股炽热的洪流——
一朵火焰在她掌心升起。
颜色,比平时更加凝聚、更加深沉,从鲜红转为一种耀目的赤金色,温度却更加内敛,不再像之前那样四散挥发。她随手挥出一拳,火焰化作一道凝实的火龙卷呼啸而出,轰在十丈外的一块巨石上——巨石表面瞬间被高温熔化出一个直径近两尺的凹坑,边缘如琉璃般光滑。
柳二龙看着自己的拳头,呆住了。
方才那一击,她消耗的魂力甚至不到之前的七成,但威力,却至少提升了四成以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千羽,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好奇,以及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怦然心动。
沈千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望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洞悉一切的通透:“孤身一人不是错。你不需要用满脸强势来保护自己,那层壳太沉了。”
柳二龙的眼眶,骤然一红。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几乎涌上来的水汽硬生生逼回去,却仍感到鼻头微微发酸。
她从小就是个私生女,在蓝电霸王龙家族受尽冷眼。她学会了用最硬的拳头、最烈的脾气来保护自己,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所有人都只看到了那个“暴躁强势”的柳二龙——
却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我……”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衣衫褴褛、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中走出来。他面容清瘦,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多处打着补丁的旧衣,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写满字迹的兽皮手稿,像是攥着什么珍视至极的宝贝。
他的目光在看到柳二龙的那一刻,明显亮了一瞬。
那是一道红衣如火、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三分倔强三分英气的少女——就像一团在荒野中独自燃烧的烈焰,吸引着所有向往光亮的飞蛾。
玉小刚的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从小就因为武魂变异而被家族视为废物,受尽嘲讽与白眼。他只能在武魂理论上寻找自己的价值,埋头研究了数年,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瓶颈。他曾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幻想过:也许有一天,会遇到一个能理解自己抱负、愿意聆听自己理论的灵魂伴侣。
而眼前这个红衣少女——她的眼神那么倔强,那么孤独,就像另一团被迫独自燃烧的火焰。
他攥紧了手稿,深吸一口气,正要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然后他看见,那个红衣少女快步走到那个青衫男子身边,主动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微微低着头,耳根有些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羞涩与柔软:“那个……你教我的方法,能不能……再多讲一些?我不白听你的,你需要什么魂兽材料,我帮你去猎!”
沈千羽低头看了她一眼,并未抽回被她拉住的衣袖,只是淡淡一笑:“不急。”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语气轻松地补了一句——
“双生武魂的魂环吸收上限,其实是可以突破万年的。我家东儿就是这么练的,目前来看效果不错。”
玉小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攥着手稿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双生武魂……魂环吸收上限……突破万年……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是他研究了整整五年都无法攻克的难题。他翻阅了无数古籍,写满了数百张草稿,耗尽了家族图书馆的每一本藏书,却始终没能找到那个突破口。
而这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青衫男子——只是随口一说。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玉小刚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卷被他视若珍宝的、沾满汗渍和墨水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五年来的研究成果和未解的困惑。在沈千羽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面前,这卷手稿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堆废纸。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与自嘲感,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一个连第一魂环都是靠家族施舍才得到的废物,一个连理论都无法自证的失败者,竟然妄想走上前去,与那位红衣如火——光芒万丈的少女搭话?
他又拿什么去跟那个青衫男子比?
实力?学识?还是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
玉小刚的指尖剧烈颤抖着,忽然猛地抬手,将那卷承载了他五年心血的手稿——狠狠撕成两半!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直到那卷手稿变成了一堆凌乱的碎片,像雪花般从他指缝间飘落,散落一地。
他没有再抬头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往来路跑去。那背影狼狈得像一条夹着尾巴逃窜的野狗,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中,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从这一天起,蓝电霸王龙家族那个“废物”玉小刚,再也没有提过一句关于武魂理论的话。
他没有再去任何猎魂森林收集数据,没有再去任何宗门求学交流,而是默默地将自己关在家族最偏僻的小屋里,整日借酒消愁。那个曾经在斗罗大陆武魂理论界掀起过一丝微小涟漪的名字——玉小刚——很快就彻底被世人遗忘。
至于黄金铁三角?
那三位叱咤风云的黄金一代组合,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这片大陆的命运线上,甚至连一个萌芽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林间恢复了安静。
柳二龙也注意到了玉小刚的存在,但她只扫了一眼那道狼狈消失的背影,便收回了目光。一个连自己都不尊重的人,不值得她过多关注。
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回了沈千羽身上。
“你刚才说的那个……双生武魂?”她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世上真的有双生武魂的人?”
沈千羽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以后若有机会,你自然会见到她。”
柳二龙撇了撇嘴,有些不满他的含糊其辞,但也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火焰,那道赤金色的焰苗在指间灵活地跳动着,比从前不知温驯了多少倍。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你要去哪儿?”
“星斗大森林深处,找一味温养武魂的药材。”
“那正好,我也要猎第四魂环。你教我修炼,我陪你找药,算是还你人情。”柳二龙抬起头,眼神明亮而坚定,“不过你可别多想啊!我只是不想欠人情而已!”
她嘴上说得硬气,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沈千羽看着这个外强中干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吧。正好我也想看看,你的火龙在实战中能发挥出多少改进后的威力。”
两人并肩朝大森林深处走去。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他们的背影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青一红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步伐却莫名地契合。
而在沈千羽的识海深处,傀儡核心传来一条最新的信息反馈——
玉小刚于半日前离开星斗大森林区域,状态:精神崩溃,已确认放弃武魂理论研究。
黄金铁三角的宿命,至此彻底湮灭。
沈千羽的嘴角,微不可察地轻轻勾了一下。
星斗大森林的黄昏来得很快。
当最后一缕阳光收敛于地平线之下,林间的光线迅速暗了下去。潮湿的夜雾从地面袅袅升起,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将整片森林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幕之中。
一座天然形成的山洞内,篝火噼啪作响。
火光照亮了石壁上粗糙的纹理,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摇曳不定。洞口外传来夜行魂兽低沉的嘶吼,时而远时而近,但都被篝火的气息挡在了安全的距离之外。
柳二龙坐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长长的马尾辫从肩侧垂落,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她低着头,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你要找的那个药材……在森林什么位置?”
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千羽坐在火堆对面,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燃烧的柴火,闻言随口答道:“地心火髓通常生长在地下熔岩洞穴深处,据我所知,星斗大森林东部地底有一条火脉,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地心火髓……”柳二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是沉默。
柳二龙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她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又松开,反复几次,终于深吸一口气——
“喂。”
她抬起头,火光映在她微红的脸颊上,眼神闪烁:“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我。”
沈千羽抬眸看她:“嗯?”
“你……家里有妻子了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与忐忑,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摆,指尖微微泛白。
沈千羽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中熠熠闪亮的眸子,沉默了两秒。
“有。”
他回答得很坦诚。
柳二龙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低低地“哦”了一声,然后别过头去,盯着石壁上的苔藓,不再说话了。
又是好一阵沉默。
篝火噼啪地炸开几颗火星。
“……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柳二龙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是个很倔强的姑娘。”沈千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十四岁,双生武魂,天赋极好。喜欢逞强,但在我面前从来绷不住太久。认定了就不会放手,这一点……倒是和你很像。”
柳二龙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说:“你这个人,说话就说话,干嘛还要顺带夸一遍别人……肉麻死了。”
嘴上虽然嫌弃着,但她眼底深处那层淡淡的黯然,却似乎被这句话里那句“和你很像”轻轻拂去了一角。
沈千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站起身来,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张轻便的毯子,随手抛到她身边:“夜里凉,披上。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柳二龙看着落在身边的毯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已经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的侧脸。火光勾勒出他温润俊朗的面部线条,睫毛上落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晕。
她轻轻拿起那张毯子,低头闻了闻——上面有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间晨雾拂过松枝的味道。
柳二龙的脸颊悄悄红了。
她把毯子裹在身上,挪了挪位置,靠得离火堆更近了一些,却又似乎离他更近了一些。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一角。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层薄薄的晨雾弥漫在星斗大森林的上空,阳光透过雾气洒落,像是给整片林海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薄纱。露珠挂在草叶上,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继续动身。
柳二龙走在前方,用火焰开路,将那些挡路的荆棘和低阶魂兽尽数驱散。经过沈千羽的指点后,她对火龙的掌控力明显提升了一个台阶,每一次挥鞭都精准而高效,不再像昨日那样徒耗魂力。
“喂,你说的那个地火心髓,到底长什么样啊?”
柳二龙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形似红水晶,生长在岩浆侵蚀过的岩壁上,周围通常伴生着一群火属性魂兽守护。”沈千羽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不过也有例外。有时候地火心髓的母矿会被某种强大的魂兽占据,作为提升自身修为的资源。”
“那我们要是遇到那种强大的魂兽怎么办?”柳二龙回过头,挑了挑眉,“你能打过吧?”
“打不过也得跑,带上你一起跑。”
“切——堂堂高人前辈,居然连保护个弱女子都没信心。”
“你哪里弱了?”沈千羽失笑,“一般魂王都不一定打得过你。”
“这还差不多。”柳二龙哼了一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过身继续领路,嘴角却翘得老高。
两人一边赶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到了星斗大森林的内围区域。周围的树木越来越高大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地面的泥土也开始呈现出一种微红的色泽。
“快到了。”
沈千羽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一座被茂密植被覆盖的低矮山丘。他的精神力已经探知到那座山丘下方存在着巨大的空洞结构,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一股灼热的火属性能量波动。
“地火心髓的矿脉,就在那座山丘下面的熔岩洞穴里。”
柳二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眯起眼睛:“那还等什么?走吧。”
她迈步就要上前,却忽然感到脚下一空——那层覆盖在洞口上的苔藓和浮土,在她踩上去的一瞬间骤然塌陷!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下方漆黑的深渊直直坠去。下方透出一片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岩浆流动的光亮——但更危险的,是那片黑暗中密密麻麻传来的、振翅的嗡鸣声。
那是——栖息在熔岩洞穴顶部的火翼蝠群!
数十只体型如鹰隼般大小的火翼蝠被惊动,发出尖锐刺耳的超声波,朝坠落的柳二龙俯冲而下,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
柳二龙在空中艰难调整身形,正要凝聚火焰反击——一道紫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侧掠过,沈千羽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随意向上一拂,一道无形的气劲将整片俯冲而来的火翼蝠群震得七零八落,胡乱撞击在石壁上。
“抱紧。”
沈千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柳二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下一瞬,两人便稳稳地落在了一块凸出的熔岩石台上。周围是巨大的熔岩洞穴,红褐色的钟乳石从洞顶垂下,下方的岩浆河流缓缓流动,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柳二龙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着,但已经分不清是因为方才的坠落,还是因为被他搂在怀里时,那股近在咫尺的温暖气息。
“你……你放开我。”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挣开他的手臂。
沈千羽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偏过头去,火光映照下,从耳根到脖颈都红透了。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转向熔岩洞穴深处那一片闪烁的红光。
“那里就是地心火髓的矿脉。”
柳二龙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在洞穴深处一片被岩浆常年侵蚀的岩壁上,生长着一丛丛晶莹剔透的红色晶体,在岩浆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散发出浓郁而纯粹的火属性能量。
“好漂亮……”她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嗯,而且品质很高。这一趟没白跑。”沈千羽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上前,却被柳二龙一把拉住了衣袖。
他回头看她。
柳二龙站在那里,垂着眼睫,火光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喂,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想好了。你有妻子也好,有喜欢的姑娘也好,那是你的事。”
“我柳二龙做事向来凭本心。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而炙热,像是燃烧的烈焰:“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名分,也不需要你承诺什么。只要你对我有那份心意,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够了。”
熔岩洞穴中,暗红色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
沈千羽看着她那双毫不闪躲的明亮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柳二龙扬了扬下巴,语气铿锵有力,“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但你对我而言不一样——你是第一个看穿我盔甲、愿意教我变强的人。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略微低了下去,但依然坚定:“所以,我不后悔。”
沈千羽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柳二龙的眼眶,又微微发烫了。
她别过头去,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猛地转过身:“少来这套!搞得好像有多感动似的——赶紧去挖你的药材,挖完赶紧走,这鬼地方热死人了!”
她嘴上骂骂咧咧,却没有拍开他放在自己头顶的手。
沈千羽收回手,指尖微动,一道紫金色剑气凝聚成形,精准地将那几丛品质最好的地心火髓切割下来,隔空摄入掌中。晶体入手温热,其中蕴含着浓郁而纯粹的火属性能量,即便只是握在手里,都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流顺着掌心渗入经脉。
“好了,可以走了。”
他将地心火髓小心翼翼地收入从比比东那里顺来的一枚精致储物魂导器中,然后转头看向柳二龙。她正背对着他,似乎在研究岩壁上的一处裂缝——但那裂缝明明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在哭?”
“才没有!”
柳二龙猛地转过身,眼眶确实有些红,但神情依旧倔强:“是这破洞里硫磺味太重,熏的!”
沈千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没有揭穿她,只是越过她身边,朝洞口方向走去:“走吧,出去透透气。”
柳二龙在他身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一道相对平缓的熔岩通道向上攀爬,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山林空气。
出了洞口,柳二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一条清冽的小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的触感让她终于平静了一些,她抬头,看着溪水中自己倒映出的那张有些狼狈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发现自己也挺好看的?”沈千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滚。”
柳二龙没好气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转身面对他,叉腰道:“你现在药材也拿到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去见你家那位?”
“三日后动身。”沈千羽站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目光望向武魂殿的方向,语气温和,“离开太久她会担心。”
柳二龙“哦”了一声,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那几颗圆润的鹅卵石骨碌碌滚进溪水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眼,用那种她特有的、带着三分倔强三分洒脱的语气说道:“喂,那这三天——你归我。”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沈千羽胸前的衣襟,将他拉近到自己面前。她比他要矮半个头,需要仰着脸才能直视他的眼睛,但那份气势却丝毫不弱:“这三天,你是我柳二龙的。三天以后,你爱回哪儿回哪儿,去找你家的东儿也好,去浪迹天涯也好,我不拦你——但这三天,你得专心陪我。”
沈千羽低头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明媚面容,那双眸子里燃烧着某种不顾一切的热烈——就像她已经做好了要将这三天当作整个人生来过的准备。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原著中的柳二龙,会爱得那样炙热、那样偏执、那样义无反顾。
因为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爱上了,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目光微微低垂,片刻后,轻轻握住她揪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将它缓缓放下,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掌心。
“三天太久。”
柳二龙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紧接着,沈千羽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不疾不徐地传入了她耳中:“不如一辈子。”
柳二龙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胸口那股又酸又涨的暖流冲击着她的喉咙,让她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烫了。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沙哑,努力挤出一个笑来维持她那一贯的倔强,“说话不算话的男人,会被雷劈的?”
“我说话向来算数。”沈千羽握紧她的手,转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走吧,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柳二龙被他拉着往前走了好几步,才终于回过神来。她飞快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大步跟上他的步伐,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喂,我住不惯太差的房子。”
“那就找一间最好的。”
“我要喝最好的酒。”
“给你买。”
“我还要吃一整只烤魂羊!”
“再加一碟蜂蜜烤饼。”
“……”柳二龙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千羽也跟着停下,回头看她。
柳二龙站在那里,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骨头里。
“……你是认真的吗?”
她问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林间的风声盖过。
沈千羽转过身来,另一只手也覆上了她与自己相握的那只手,微微收拢。
“我从不拿感情开玩笑。”
柳二龙的眼眶再一次红了——但这一次,她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灿烂而明亮,像是星斗大森林上空那轮冲破云雾的骄阳。
“那好。”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释然:“我柳二龙从今天起,就赖上你了。”
三日后。
武魂城东侧的一座雅致别院,坐落在一片幽静的柳树林间,门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别院不大,但胜在环境清幽、布置雅致,屋内甚至还保留着原主人精心打理的花圃,几株金线菊正在墙角的晨光中悄然绽放。
这是沈千羽临时购置的私宅,距离武魂殿不过十里路程,既方便柳二龙日后往来,又不会与比比东的日常活动路线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晨光透过半掩的木窗洒入室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欢好后的气息,混合着被子翻动时扬起的细微尘埃颗粒,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柳二龙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靠着床头,环膝坐着,一头微卷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她侧过头,望向正在窗前系衣带的沈千羽,目光里带着三分慵懒、三分餍足,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留恋。
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再过半个时辰。”沈千羽将外袍的衣带系好,回过头来看她。
柳二龙嘟了嘟嘴,却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嘴里嘟囔着:“行,整整齐齐的,回去见你家那位也不丢人。”
沈千羽握住她替他整衣领的那只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柳二龙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抽回手,只是别过头去,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赶紧走赶紧走,我还困着呢,要睡回笼觉了。”
她嘴上说着赶人的话,却没有松开与他相握的手。
沈千羽也不急,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
柳二龙对峙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松开了手,用力推了他一把:“走走走!三天后记得来看我——要是敢爽约,我就去武魂殿门口烧你的房子。”
“一定。”
沈千羽跨过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倚在门框边,红衣松散,长发未梳,被晨光照得一派柔和。那个曾经浑身带刺、用强势筑起高墙保护自己的少女,此刻眉眼间已经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转身,朝武魂殿的方向走去。
正午。
沈千羽的身影出现在武魂殿东侧那扇熟悉的别院门前。他步子不疾不徐,衣袂在微风之中轻轻摆动,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温润从容。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院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木门——门轴发出轻柔的声响,抬眼望去,一道穿着淡紫色长裙的身影,正站在院子深处的紫藤花架下。
比比东已经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她抬起头。
那张已经褪去青涩、愈发明媚动人的面容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绽开一抹比春日暖阳还要明亮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穿过庭院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低头轻轻抵住他的胸口。
她闻到了他身上带着的、一丝淡淡的、不属于这间院落的陌生气味——像是森林深处硫磺温泉的气息,又像是某种未燃尽的烟草香。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抬起头来,那双经过情欲与爱情双重洗礼后愈发澄澈明亮的眼眸里,盈满了一个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微笑。
“……回来了就好。”
沈千羽低头,看着这个从十四岁开始就将整颗心捧到他面前的女孩——不,如今已经快要十五岁的少女,那双眼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手指滑过她的鬓角,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旁。
“嗯。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