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今生,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强烈的失重感传遍全身。耳边的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尖啸,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南云死死抱着怀里的上官虹,两人在深渊中急速下坠。冰冷的白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他现在的状态还算清醒,至少脑子还能转。大腿和后背的剑伤在冷风的灌注下,反而麻木了。他知道,再这么掉下去,就算下面是深潭,这股冲击力也能把他们俩拍成肉泥。
“不能死在这儿!”
南云咬碎了牙尖,右手吃力探向腰间,一把抽出了青影。
他将上官虹死死按在自己胸口,借着下坠的势头,四肢发力扭转身体,将青影剑的剑刃狠狠扎向一侧的崖壁。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深渊中回荡。剑刃切入坚硬的岩石,瞬间拉出一长串炽热火星,点亮了周围翻滚的白雾。
巨大的拉力顺着剑柄传导到南云的右臂,他的肩膀发出一声让人心惊肉跳的“咔嚓”声,关节险些脱臼。但他死咬着嘴唇,连哼都没哼一声,紧紧握住剑柄不撒手。
剑刃在崖壁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下坠的速度被强行缓了缓。但岩石太脆了,很快就崩裂开来,两人再次加速下坠。
南云如法炮制,在短时间内连续三次将剑插进岩壁。每一次减速,都伴随着肌肉撕裂的剧痛和剑刃崩口的脆响。
就在他感觉右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再也握不住剑的时候。
“砰!”
两人撞断了一大片横生在崖壁上的粗壮藤蔓,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滚了进去。剧烈的翻滚中,南云本能地弓起身体,将上官虹护在怀里,自己的后背和手肘不断撞击在石头上。
最后“咚”的一声闷响,南云的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滴水声。
“滴答……滴答……”
南云是被一阵细微的滴水声和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唤醒的。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重新聚焦。
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空气中没有了山脉那种刺鼻的瘴气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石钟乳气息。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天然石洞,大概只有七八丈见方。洞口被一层水波纹一样的光壁封住了,外面是翻滚的深渊白雾。这显然是一处藏在崖壁裂缝里的小洞天,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留下的隐秘洞府,还是天然形成的阵法密室。
南云没心思去管这是什么地方。他转过头,在不远处的一块平整石台上,看到了趴在那里的上官虹。
“师妹!”
南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上官虹趴在石台上,双眼紧闭。她那张原本总是充满朝气、白里透红的脸蛋,此刻像是一张揉皱的宣纸,没有半点血色。她的呼吸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后背。那件青色的劲装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那支淬毒的短箭在他们坠崖翻滚的时候就已经被蹭掉了,但伤口处却翻卷着发黑的烂肉,周围的皮肤上甚至蔓延出了黑紫色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朝着她的脖颈和腰部扩散。
毒在扩散,而且速度极快。
南云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动脉,脉搏跳得快且杂乱。
不能等了。
“得罪了,师妹。”
南云低声说了一句。他双手抓住上官虹后背破损的衣料,用力一撕。
“嘶啦——”
布料裂开,露出了少女光洁的后背。原本应该白皙如玉的肌肤,此刻却被那狰狞的伤口和毒丝破坏殆尽。
南云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真气调动起来。他并起剑指,在伤口周围的几处关键穴位上连续点了几下,水系真气封住毒素向心脉蔓延的通道,然后逼迫伤口附近的血液往外涌。
几滴毒血渗了出来,但更多的毒素已经深入了血肉。
刚回复一点的真气殆尽。南云没有犹豫,直接俯下身,将嘴唇贴在了那处伤口上。
用力一吸。
苦涩、带着铁锈味和辛辣感的毒血被他吸入嘴里。南云的舌尖感到一阵麻木,但他没有停下,转头将毒血吐在地上,再次俯下身吸吮。
“唔……”
就在南云第三次将温热嘴唇贴上她冰凉的后背时,一直昏迷的上官虹突然发出了一声嘤咛。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缝。视线模糊中,她感觉后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那是南云的嘴唇在用力吸吮她的肌肤。
未经人事的少女身体本能地颤栗了一下。一股异样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窜了上来,让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淡红。
“南云……哥哥……”她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但毒素带来的虚弱感再次像潮水般涌来,将她的意识重新拖入了黑暗。
南云没有注意到她的短暂苏醒。他连续吸了七八次,直到吐出来的血液从黑紫色变成了正常的鲜红,才停下动作。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迹,嘴唇已经被毒血刺激得有些红肿发麻。
他迅速解开腰间的储物袋,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很快,他掏出了之前在荒兽山脉外围采摘的那株“噬毒草”。之前他自己解毒用掉了一小部分,现在还剩下大半株。
南云扯下几片叶子塞进嘴里嚼碎。噬毒草的味道古怪苦涩,嚼在嘴里像是在嚼一把干草木灰。他将嚼碎的草药糊糊吐在掌心,均匀地敷在上官虹后背的伤口上。
接着,他将剩下的半株噬毒草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用剑柄将其彻底捣烂,挤出几滴浓稠的绿色汁液。
他小心翼翼地捏开上官虹的嘴巴,将药汁一点点滴进她嘴里,看着她喉咙滚动咽下去,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被撕开的衣服重新拢好,遮住那片春光。
洞里的温度很低,寒气顺着石板直往骨头缝里钻。南云拖着疲惫的身子,在洞穴角落里找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干枯骨骸、枯枝,用火折子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南云靠在火堆旁,看着昏睡中的上官虹,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就是将他淹没的疲惫。
但他不能睡。
头两天,是上官虹最危险的时候。
噬毒草虽然解了大部分毒性,但那毒箭上的毒太烈了,上官虹开始发起了高烧。
她的身体滚烫,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会无意识地扭动身体,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
“哥……别杀他……”
“南云哥哥……快跑……”
南云听着这些断断续续的呓语,心里很不得劲。这个出身高贵、本该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是因为他才落到这步田地的。
他一眼都没合过。
每隔一个时辰,他就会揭开她后背的衣服,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然后再重新敷上新的。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去洞穴深处的暗河里浸湿了冰凉的河水,折返回来,叠成方块搭在她的额头上物理降温。布巾很快就会被体温捂热,他就一遍遍地去洗、去换。
第二天傍晚。
南云的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他们坠崖的时候干粮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他自己还能抗,但上官虹不行,现在太虚弱,再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就算烧退了,人也得垮掉。
他拿着青影,脚步虚浮地走到洞穴深处那条暗河边。
暗河的水很浅,清澈见底,水流平缓。南云蹲在岸边,正发愁去哪找吃的,突然,水底的石头缝里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影子。
南云的眼睛猛地一亮。
“太好了,有鱼!”
那是一种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的无鳞鱼,在暗河里游得非常缓慢。
南云立刻用剑削了一根笔直的硬木枝,将一头削尖锐。他脱掉鞋袜,挽起裤腿走进冰凉的河水里。水温冻得他想打哆嗦,但他像一尊石雕一样站在水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当一条白鱼慢悠悠地游过他脚边时。
“唰!”
木叉快如闪电刺入水中,精准地刺穿了鱼身。
靠着这种原始的方法,南云半天能叉到三四条这种白鱼。
他回到火堆旁,熟练地将鱼开膛破肚,清理干净。这白鱼肉质细嫩,甚至不需要什么调料,放在火上一烤,很快就散发出了一股油脂香气。
南云将烤熟的鱼肉轻轻地刮下来,剔除掉细小的鱼刺,只留下最嫩的鱼腹肉,放在一片洗干净的宽大树叶上。
他端着树叶走到石台边,用手指捏起一些鱼肉,凑到上官虹嘴边。
“师妹,吃点东西。”
上官虹还在发烧,意识根本不清醒。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南云好不容易撬开她的牙关,把鱼肉塞进去,她却根本咽不下去,喉咙一滚,混着口水又吐了出来,甚至还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南云赶紧把她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看着她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南云皱紧了眉头。这样下去不行,吃不进东西,她根本熬不过去。
南云看着手里那片树叶上的鱼肉,又看了看怀里虚弱不堪的少女。
“哎,只得如此了。”
他低声叹了口气。这条命是她拿命挡回来的,现在还顾忌什么男女大防?
南云捏起一块鱼肉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烂,嚼成细腻的肉糜。然后他喝了一小口暗河里打来的清水,含在嘴里。
他低下头,看着上官虹那张近在咫尺、因为发烧而泛着红晕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她干裂的唇上。
触感很软。
南云没有心猿意马,他慢慢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将嘴里混合着清水的鱼肉糜,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喉咙里。
温水刺激了上官虹的吞咽本能,她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些鱼肉咽了下去。
有效!
南云如法炮制。一口,两口,三口。
他就像一只反哺的飞鸟,耐心地、一口口地将烤鱼喂进她的肚子里。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内交融,南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属于少女的、混合着淡淡药草味的清香,也能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打在自己的脸颊上。
喂完了一条鱼,南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他用袖子擦了擦上官虹嘴角的鱼汤,将她重新平放在石台上。
每到深夜,洞里的气温降到最低的时候,也是上官虹体温最高的时候。
南云会强撑着疲惫,盘膝坐在她身后,双手掌心贴在她光洁的后背上。
他灵根的特性,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作用,很强的治愈能力。
水系真气化作清凉的细流,顺着上官虹的经脉缓缓游走。水利万物而不争,它像是一把刷子,温柔地清洗着她经脉中残留的毒素和淤血,将其包裹、化解;
而木系真气则紧随其后。木主生机,那股充满生命力的绿色真气渗入她受损的血肉中,刺激着细胞的再生,修复着那些断裂的微小经络。
真气的运转需要专注,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对方的根本。南云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汗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的脸色慢慢变得不好看。
但他没有停。
在真气交融的过程中,两人的气息似乎也连在了一起。南云能感受到她经脉的跳动,感受到她生命力的逐渐复苏。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洞穴的岩壁上,交叠在一起。
南云睁开眼,看着火光中少女那张恬静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真气滋养而逐渐舒展的眉头。回想起她毫不犹豫扑向自己挡下那支毒箭的画面。在自己的心里,有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破土发芽了。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姐姐,没人对他这么好过,更没人愿意为他豁出命去。
“这辈子,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一夜无声。
南云刚从暗河边洗完布巾走回来,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上官虹的额头。
入手是一片温凉。
烧退了。
南云那根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他一屁股跌坐在石台边,靠着冰冷的岩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石台上的上官虹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看到了头顶倒悬的石钟乳,看到了跳跃的火光,然后,她看到了靠在石台边,满脸胡茬、眼窝深陷、憔悴得像个鬼一样的南云。
“南云……哥哥……”她的声音细哑,但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清醒。
听到声音,南云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难掩的狂喜。
“师妹!你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