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极夜之乡 夜之主宰
“逃难?”
听到修普诺斯说出的这个词语,阿尔忒莱雅忍不住心惊了。堂堂冥界主宰的神侍,居然要去逃难。她的手指在方天画戟的戟杆上微不可察地收紧了……能让冥府变成一座空殿的威胁,绝不仅仅是最初她以为的那些漏网的怪物。
“你们要是晚来一两天,说不定我和塔纳托斯也要出去避难了。”修普诺斯继续悠悠说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尔忒莱雅心中一惊。这两兄弟的实力,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传闻中可是非常厉害的……死神与睡神,名字本身就足以让大部分神灵绕道走。尤其是塔纳托斯,他掌管死亡本身,任何有生命的存在都在他的权柄射程之内。
“我也不知道。只是冥王大人传来消息,叫我们这段时间在他回来之前都不要待在冥府之中,各自去找安全的地方避一避,据说是有强敌会来攻打冥府。”修普诺斯说到有敌来攻之时,一点都不紧张,言笑自若。他低头弹了弹自己袖口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灰烬,动作随性而从容,像是在说今天晚饭推迟了一个时辰而已。
阿尔忒莱雅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了。毕竟是冥府的事情,她一介外人,没必要多管。但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能在提丰掀起的人间浩劫之后,还有余力威胁到冥府的,恐怕和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怪物脱不了干系。提丰手下不止那些满世界屠人的妖物,他本人还在地下。地下和冥界本就挨着。她将这些推测收在心底,面上重新恢复了镇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冥府空荡荡的廊柱和无人值守的石阶,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冥府的一扇门前……只不过那时候不是她一个人,身后还有个慵懒的声音在等她说完话。她把手指从方天画戟的戟杆上松开又握紧,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留下了一个极短暂的汗湿的印记。然后她转身看向修普诺斯,语调和刚才问正事时不太一样,像是随口一提,但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不知道斯堤克斯阿姨有没有在冥界?”
修普诺斯想了想,银色的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我没有记错,誓言女神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出现在冥府之中了。曾经听到冥王与冥后大人闲聊,她似乎一直在海洋之上找人,也不知道是在找谁。就是冥后大人,也经常在地狱到处拜访,似乎也是同样原因。”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充道,珀耳塞福涅向来不找冥王哈迪斯与冥府之人办事,他也是偶尔听到这些情况。他不好细问,每次珀耳塞福涅从外面回来时脸是湿的,他都假装没看到。
阿尔忒莱雅闻言心中一怔,大概明白了斯堤克斯十年未在冥府现身是因为什么原因了。自己留了一张纸条就出走……那时候她坐在地上趴在石桌上写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斯堤克斯的榻上还留着她早上叠好的薄毯,叠得那么整齐,整齐得不像她自己叠的。看来这些女神都非常担心了。只是当时的情况,事关重大,涉及自己的来历,也不好和她们明说。等到此间事了,一定要去分别拜访这些女神,聊表心意。她现在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安菲特里忒在海上碰见她时欲言又止,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提及斯堤克斯时会泛起极淡的红血丝。
两位年轻的神灵就在冥府之外,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阿尔忒莱雅对于冥府的工作极为感兴趣,便不断向修普诺斯打听,看看与前世东方地府有什么异同。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廊中轻轻回荡,偶尔修普诺斯会发出一两声温和的笑声。
死后的灵魂,如果不是在人间被困住,则会受到莫名的伟力来到黑暗永寂之地厄瑞波斯。从厄瑞波斯出来后,便穿过冥界之门,渡过奔流的痛苦之河,来到真理田园之上。而人类的灵魂将在这片田园上,由神灵确定他们的去处。他们的去处大致分为三个地方:普通灵魂居住的“阿斯珀德罗斯”,英雄居住的福地“厄吕西翁”,和接受惩罚的地方“塔尔塔罗斯”。
阿斯珀德罗斯里面的人最多,他们是所有普通灵魂居住的地方。但是要去往阿斯珀德罗斯,还必须经过冥界的其他几条河流……憎恶之河阿克戎,悔恨之河邱里普勒格顿以及遗忘之河勒特。当他们在这几条河流之中将罪孽洗净,就可以进入阿斯珀德罗斯中生活了。而厄吕西翁,它是幸福之所,又叫做爱丽舍乐园。它是英雄与善者死后的归宿,在这个地方他们不但可以得到永恒的快乐,足够幸运的话还能被众神选为神侍。最后的塔尔塔罗斯则是最早的冥界所在,原初之神的化身,它是地狱,也是深渊。罪孽深重之人直接被冥王罚入此地,战败的神灵们也多被神王扔进其中。它是三块地方之中唯一一个不在冥王掌控之中的,宙斯担心其中的神灵出逃,特地派遣三位百臂巨人在此看守。
经过修普诺斯的介绍,阿尔忒莱雅也大概明白了这方世界中冥界的具体事宜了。相比前世的地府,这里的管理方式可谓是粗放了,最本质的原因可能就在于这边只有冥界,却没有轮回吧。只有轮回产生,生死能够轮转,众神才会真正看重冥界,而不把它当成一个看管灵魂和犯人的地方,管理才能细化。
正当阿尔忒莱雅胡思乱想之时,双子神之中的死神塔纳托斯出来了,带给他们一个失望的消息……在冥王哈迪斯掌控的冥府之中,并没有黛拉的下落。
自从进入冥府就一直一言不发的伊安,此时精致的面容流露出苦意,只能用她美丽的眼眸望着阿尔忒莱雅,希望阿尔忒莱雅能有办法。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如果连冥府都找不到”,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下去了。阿尔忒莱雅对她说过不要轻易放弃,她还没学会。
阿尔忒莱雅示意伊安稍安勿躁。她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指尖在方天画戟冰冷的戟杆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不知不觉间已经养成了习惯。然后她转向塔纳托斯,问道:“黛拉的灵魂还可能在哪些地方?”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叩在戟杆上的手指在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略微快了半拍。
塔纳托斯皱眉道:“如果她果真死了,冥王大人的领地找不到她的灵魂,那只有三个可能。一是她没有进入冥界,或者是在人间,或者还在永寂之地流浪;二是在我们母亲,伟大的夜之主宰的神国当中;第三,也是最难办的一种……她已经进入了塔尔塔罗斯深渊之中了。”
“既然阿尔忒莱雅你确定她已经渡过了痛苦之河,那我们先去我母亲那里找一找吧。如果那里也没有的话,我们两兄弟也无能为力了。”塔尔塔罗斯深渊,可不是神灵敢随便闯进去的地方。它的主人塔尔塔罗斯,在所有原初之神当中虽然不一定是最强大的,但一定是最令人恐惧的存在。那是连宙斯自己都不敢独自踏入的深渊……他每次去巡视都带着至少四个提坦神同往。
阿尔忒莱雅连声道谢,微微欠身。这两位兄弟愿意帮忙,可真是让她省了好大的功夫。
“不用客气,我们也是顺路,刚好要去母亲那里避难。”修普诺斯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但他的手指在说出“避难”这个词时无意识地勾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匕首穗子。他说得很轻巧,像是只是换一处更安静的住所,但他极少会把匕首随便挂在腰间……这把刀能让人沉睡,也能让人永眠。
夜之主宰尼克斯,她是原初的夜,从混沌之中诞生之后,便和自己的哥哥与丈夫……原初的暗,黑暗之主厄瑞波斯……一起生活在永寂之地。两人虽然是夜与暗的本体,但是结合之后却生出了太空光辉之神埃忒耳、白昼女神赫莫拉,这两位象征光辉与白昼的神灵。但是就在初代神王乌拉诺斯掌天前,五位原初之神产生矛盾,大打出手,将天地都差点毁灭。这次大战之后,情欲之主厄洛斯失踪不见,地狱之主塔尔塔罗斯隐世不出,夜之主宰尼克斯与黑暗之主厄瑞波斯分道扬镳,所以才被乌拉诺斯登上了神王宝座。这些往事如今已经很少被提及,就连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也只知道五原初之名而不知五原初之战的具体经过。
离开了永寂之地的尼克斯,来到了同样在大地之外的冥界,开辟了她的神国……极夜之乡。在她的神国之中,她生育了几十个神灵,但是与她的长姐盖亚不同,她的这些子嗣全是她一人生育,并未同任何男性神灵结合。每一个孩子都是从她指尖摘下的一小片夜色,被她用星光揉成人形,再对着那颗小小的星团轻轻吹一口气……这便是极夜之乡的诞生方式,也是她作为母亲的方式。
踏上了极夜之乡,同样是黑暗之地,阿尔忒莱雅明显感觉到了它与厄瑞波斯的永寂之地的不同。永寂之地给人的是黑色的绝望……那种黑暗是压下来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把所有的光都按灭了,让你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再看到任何东西;而极夜之乡之中,却充满了希望。无数的星辰点缀之下,它甚至比大地上的夜空更加美丽,更加令人向往。这里的星辰是被尼克斯亲手挂上去的……有的挂得近,能看清每一个星点的六角形轮廓;有的挂得远,只透出一层朦胧的银白。星辰之间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线互相连接,像是在彼此交换某种温柔的低语。漫步在这片星空之下,伊安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压抑心情都得到了疏解。她仰着头看了很久,被怪物追杀数日来的恐惧和失去族人的悲痛在这片星海下第一次变得不那么锋利。星光落在她白玉般的脸上,将那些红色的爪痕映得不像是伤口,倒像是某种正在缓缓愈合的纹路。
一路之上,阿尔忒莱雅发现,双子神兄弟和他们的兄弟姐妹关系都极差,相互碰到不但不打招呼,还冷脸相向,让她非常奇怪。有一次一个通体漆黑、光着身子的年轻男神从他们面前经过,朝修普诺斯轻蔑地哼了一声,修普诺斯只是谦和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塔纳托斯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冷冷看了对方一眼,那人便迅速消失在了星光的尽头。
终于,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她没有去问一脸冷淡的塔纳托斯,而是问了脾气温和又健谈的修普诺斯。两人长相虽然一样,但这脾气……阿尔忒莱雅只能在心里摇摇头。一路过来,塔纳托斯就没有和她说过几句话,倒是修普诺斯不断介绍极夜之乡的情况,指着头顶的星图告诉她哪几颗星辰是他母亲亲手挂上去的,哪一片黑暗是他还没有出生时就已经沉淀了无数纪元的纯粹夜色。
“你曾经见过我和塔纳托斯以前的样子。兄弟姐妹们从小就喜欢欺负我们两个怪物,要不是后来机缘巧合碰到哈迪斯大人,母亲同意哈迪斯大人带走我们,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欺负多久呢。”修普诺斯温和一笑,丝毫不忌讳谈起自己以前的模样,直接以怪物自称。他说“怪物”这两个字时语调平稳,但银色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不是伤心,是觉得自己早已与这两个字和解了。
阿尔忒莱雅点了点头。夜之主宰尼克斯的这些孩子,她也有所耳闻,貌似还真没几个好货……欺骗之神、不和女神、淫神、嘲弄之神,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她从前来冥界时,斯堤克斯曾在给她编辫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尼克斯家那帮孩子,比你阿波罗哥哥还能闹”,然后她仰起头问“比我还能闹吗”,把斯堤克斯逗得仰头失笑,捏着她的脸蛋说“你呀,你是不闹则以,一闹就惊天动地”。
“后来,我们两个身体分离之后,塔纳托斯来过几次母亲这里,将以前的仇全部报回去了,让母亲头疼得要命。”修普诺斯接着笑言,“要不是这次情况特殊,母亲估计都不会允许塔纳托斯回到极夜之乡。”他说这话时朝塔纳托斯的后背看了一眼,银色的眼眸里藏着一种只有一起经历了那场手术、一起忍受了从连体到分离的兄弟才有的默契。
塔纳托斯听到修普诺斯的调侃,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但阿尔忒莱雅注意到他没否认……那就是承认了。而且她隐约觉得,这个死神在听到“母亲”这个词时,下巴的线条比平时更僵硬了一些。
在极夜之乡的星辰宫殿之内,阿尔忒莱雅终于见到了这位原初之神,也是她见到的第二位原初之神。第一位是地母盖亚,她出生之时曾经看到过……那时她还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盖亚也只是站在远处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这座由夜色凝成的殿堂中央,脚下是流动的星辉……那些星星不是死的,是在她脚边一呼一吸地明灭着,像无数微小的心跳。头顶是无尽的深空。宫殿没有墙壁……或者说墙壁就是被驯服的黑暗本身,柔软而透明,透过它可以看到极夜之乡的整片星空。你伸手去触碰它时会感到它往里凹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温柔地回弹过来,像一个无声的准许。而当面前的黑暗轻轻分开时,她第一次看清了尼克斯的模样。
与长相大气温婉、成熟秀美、风韵端庄的地母盖亚不同,夜之主宰尼克斯给阿尔忒莱雅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是一位有着东方韵味的神灵。这种感觉比看到誓言女神斯堤克斯时更加强烈。确实,穿黑色星花纱衣的尼克斯,有着跟这方世界神灵迥异的长相。她不像奥林匹斯山上那些女神那样将头发编成复杂的辫髻或卷成蓬松的波浪,而是任由一头黑发如瀑般披洒而下,每一根发丝都细而柔顺地垂到腰际,发尾在虚空中微微飘荡,像是在水里浸泡了太久却没有沾染任何湿意。只在鬓边用一枚星辉凝成的细簪轻轻束住一缕,不让它遮住眼睛。她的眉形不是希腊式的平直浓眉,而是微微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眉尾轻轻收尖,像是远山在暮色中淡去的轮廓。她的眼睛是纯正的黑色,瞳孔与虹膜融为一体分辨不出边界。那双黑眼睛里时刻露出温柔的眼神,不是赫斯提亚那种冰雪般的清冷,也不是德墨忒尔那样大地般的包容,而是一种更古老也更私人的柔软……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值得好好对待的客人。让阿尔忒莱雅产生一种熟悉而又怀念的感觉。
她的身姿曼妙,肩颈的线条流畅而含蓄,肩头披着一件由星辰碎片串成的薄纱,行走时星光在她身侧轻轻摇曳,发出极细微的、像风铃一样清脆的声响。她的嘴唇是淡红色的,比普通的希腊女神更薄一些,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像是在任何时候都在等待一个可以微笑的理由。看着她绝美的脸庞,一脸温柔的笑意,阿尔忒莱雅不禁在心底感叹……这样一位女神,为什么生出来的孩子竟然都是些恶神。什么嘲笑之神、骗神、淫神、不和女神等等,几乎没什么好货。也许正是因为她独自一人在极夜之乡用星辰哺育这些孩子,给了他们足够的光,才让他们有恃无恐地用黑暗来试探她的底线。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善于原谅……每次塔纳托斯回来把她的孩子们的牙打掉、把他们从她的宫殿台阶上踹下去,她只会摇头叹口气,然后让星光把那些被打伤的孩子默默接住,再让剩下的孩子们各自分开,不许继续吵。
“勒托之女阿尔忒莱雅,见过尼克斯女神。”脑海之中想法虽多,但阿尔忒莱雅没有失了礼数。她微微欠身,将右手从方天画戟上收回来,按在左胸心口的位置行了一礼。高马尾在她低头时从肩后滑到肩侧,黑色的发尾在星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泽,像是在回应这片极夜之乡的天空。她做完这个动作时才意识到,这是姐姐阿尔忒弥斯在正式场合对长辈行礼的姿势……右手按在左胸心口的位置,微微弯下腰。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姐姐的习惯刻进了自己的肌肉记忆。
尼克斯一脸笑意看着她,那双纯黑的眼眸在阿尔忒莱雅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扫了一遍。她从宝座上站起身来,黑纱裙摆从台阶上无声地滑过,星辰碎片发出清泠泠的回响。她走到阿尔忒莱雅面前,比阿尔忒莱雅高了半个头。她的目光在阿尔忒莱雅黑色的高马尾上停了一瞬,又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抿着的嘴角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温柔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果然和阿斯忒里亚说的一样,你继承了勒托的外貌,具有和我一样的黑发黑瞳。”
“女神见过我姨妈阿斯忒里亚?”阿尔忒莱雅连忙问道,语气里的平稳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突然出现亲人的消息,让她产生了一种意外之喜的感觉。阿斯忒里亚姨妈……母亲找了十多年的妹妹,阿波罗找了十多年的姨妈,那个为了救她哥哥而被皮同扫下万丈深渊、至今生死不明的流星女神。她在心里拼命压下那股想要抓住尼克斯袖子的冲动,强迫自己将语调重新压平,“她……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