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阿索波斯的诅咒
埃癸娜被父亲囚禁在俄诺涅岛上已经整整三年了。这座小岛孤悬在爱琴海西岸,离阿提卡半岛不过半日航程,但她的父亲……河神阿索波斯,用神力将岛周围的海流拧成了三道漩涡,任何未经他允许的船只都会在旋流中迷失方向。她的十八岁便在只有海浪和橄榄树的日子里流逝。白天她坐在礁石上数过往的帆影,晚上靠在窗边听海风穿过橄榄林时发出的、类似远笛的呜咽,数着月亮从弯到圆又到弯需要几个夜晚。她的指尖在礁石上划出了一道道细密的凹痕……那是她用来记录日子的小小日历,每一道凹痕都代表一个她独自度过的日出。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里。阿索波斯每次来看她时都只说“外面太危险”“河神的女儿需要被保护”,但她隐约从前来送物资的河仙口中听到过另一层意思……她的美貌。她太美了,美得阿索波斯担心她被哪位神王或宙斯之流看上,步上勒托的后尘,被赫拉追杀到无处容身。但阿索波斯千防万防,没有防住宙斯本人。
那个午后,埃癸娜正坐在岛南端的礁石上,赤足浸在清凉的海水里,低头编着一串野橄榄枝。阳光将她的棕发晒得微微发烫,发尾卷曲着贴在白皙的肩胛骨上。她把编好的橄榄枝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端详,发现有两片叶子编歪了,便嘟起嘴,用手指一点点把它们拆开重新编。她已经很久没有需要说话了……在岛上唯一的河仙每半个月才来一次,每次只待一炷香的功夫,她常常在河仙走了之后发现自己嗓子发涩,因为太久没开口。今天她试着哼了一段母亲小时候教她的摇篮曲,唱到一半忘了词,便自己编了后半段,编得乱七八糟,把自己逗笑了。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转过头时,岛上那片唯一的橄榄林已经冒出了浓黑的烟柱,火焰从林缘的灌木丛里窜起来,乘着西南风迅速蔓延,将她那串编了半天才编好的橄榄枝烧成了灰。她赤着脚跳下礁石朝橄榄林方向跑了没几步便停了下来……她跑不到。整片橄榄林已经被火墙封住了前往岛心的唯一通道。浓烟裹着滚烫的灰烬扑面而来,她用手臂挡住脸往后退回沙滩,背脊撞上了一棵被海风吹歪的老榕树干,再无退路。
就在她开始咳嗽、睫毛被烟灰刺得睁不开时,一个身影从礁石后大步走出。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半旧的深蓝斗篷,短发被海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他的容貌并不张扬,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吸引力……鼻梁挺直,下颌棱角分明,蓝眸深邃而清澈,像是把整片爱琴海的沉静都收入了眼底。他的斗篷边缘有几道被海水浸泡过的痕迹,左脚猎靴的系带松垮地耷拉着,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沉船上爬上岸的旅人。他看到她被火困在树下时眉头猛地皱起,立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被海浪冲上来的破渔网裹在自己肩头当作隔火布,然后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墙与老榕树之间那片被浓烟覆盖的狭小空隙。
“别怕!”他朝她伸出手,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穿过火焰的噼啪声清晰地落在她耳中,“跟我来!”
埃癸娜没有思考。人在恐惧时只会朝最笃定的声音奔去。她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把拉进怀里,能感觉到他肩头那层湿渔网被火焰烤得嘶嘶作响,散发出海水蒸发后的咸涩气味。他护着她飞快穿过礁石间一段隐蔽的低洼地带,用肩膀挡开一根带着火的枯枝,枯枝上的火星溅在他斗篷上烧出了几个小洞,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他将她带到岛的另一端……一块三面悬崖的隐蔽海湾。这里没有火,只有海风从西方吹来将潮水推上沙滩,一棵老橄榄树斜斜伸向海面,树下铺着厚厚一层柔软的干海草。
他把她放在橄榄树下,半跪在她面前,低头检查她手臂上被火星灼出的几道浅痕。她的白袍袖口被烧焦了一小片,手腕内侧有一道细细的红印,他用指尖沾了些清凉的海水轻轻涂在那道红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浑身还在发抖,白袍被海水和汗水浸得半透,棕发凌乱地黏在颈侧和脸颊上,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被烟熏出来的一层水雾。她握住他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节还在轻颤,仰着头问他叫什么名字……她已经三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声音有些沙哑,像一把久未拨动的竖琴。
他说他叫卡斯托斯,从阿提卡来,本来要坐船去忒拜,结果遇上风暴触了礁,水手都游上了岸,他迷了方向。他说这话时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浅浅的、有些无奈的笑意,眼尾微微弯起,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坦荡。他的手指还在轻轻按着她手腕上的红痕,指腹的触感粗糙而温热……那是常年握剑的手才会有的薄茧。
她信了。一个刚从沉船里逃出来的人,身上有海水和烧焦的渔网气味,手心里还有被缆绳磨出的新鲜水泡……这一切都像是真的。她接过他递来的水囊喝了几口,清了清嗓子,告诉他她是河神阿索波斯的女儿埃癸娜,被他关在这座岛上已经三年了。她说到“三年”时声音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几道之前从礁石上滑下来时磨出的旧痕,又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今天这场火,大概是我离自由最近的一次。”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种只有在陌生人面前才会卸下的自嘲。
他说:“那等你父亲来了,我就告诉他……火是我放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海湾里回荡,和海浪声叠在一起,像是很久没有人在这座岛上笑过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看着她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伸手摘掉她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被海风吹到她发间的灰烬。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在礁石后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用斗篷铺了一张粗糙的床,又从潮滩上捡了些浮木升起一小堆篝火。橘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礁石壁上,一长一短,一深一浅。她坐在火边抱着膝盖,歪着脑袋看着他用一段削尖的树枝在篝火上烤他从海滩上捡来的贝类。他剥好一只便递到她嘴边……贝肉很烫,她张嘴时被烫了一下,皱起鼻子吸了口气,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吹了吹贝肉上的热气,又重新递过去。她张嘴接过时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整张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他像是没注意到一样低下头继续剥下一只。她慢慢发现,这个叫“卡斯托斯”的青年笑起来时蓝眸里全是含蓄的温柔,说话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她留足回旋的余地。他不会问她太多关于父亲和岛上的事,只是静静地听她说,偶尔插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玩笑……比如“你应该把那只管送物资的河仙灌醉,让他替你坐在这里”。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说那只河仙是个三百斤的女胖子,她可喝不过。他又说:“那下次她来的时候你告诉她,岛上闹鬼,专吃河仙。”她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拍完之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昵,脸又红了。
夜深了。她靠在他肩上,眼皮越来越沉,却说不要睡……她说她已经三年没和人说过这么多话,舍不得不听他的声音。他低头看着她,那双蓝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她微启的嘴唇。他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散落在肩上的棕色长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朵随时会合拢的夜花。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在他手停在自己脸颊上时微微颤抖。她能闻到他掌心里被篝火烤干的淡淡海水气味,还有他手指上残留的贝类的微咸。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因为困倦而泛着一层蒙蒙水雾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防备。
“你今天救了我的命。”她说,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一个已经被确认的答案。三年了,她第一次被人从危险中救出来,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在篝火边聊到深夜,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可以这么快。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让它停下来。
“那我能不能再多要一样东西。”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方那一小片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皮肤,语调低得像是怕惊散夜风。他说:“今晚的星星。”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她抬起手指着自己锁骨上方那片在篝火下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皮肤,说他看错了,这不是星星,是太阳。他低下头顺着她的手指轻轻吻上那处。
亲吻从锁骨开始,缓缓向上,落在她颈侧最柔软的那一小片皮肤上,落在她下巴的弧度上。他的嘴唇在她颈侧停留时能感觉到她颈动脉正隔着薄薄的皮肤急速跳动,那节奏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慌。她仰起头闭上眼睛,手指从他肩上滑到他的后脑勺穿进他的短发,在他的嘴唇终于贴上自己嘴唇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的低吟。她从未被任何人亲吻过,却仿佛早已在梦里反复预习。她笨拙地回应着,舌尖轻轻扫过他下唇内侧的那道浅纹,每一次触到陌生的温度都会微微弹开半寸,又重新贴上去。她的牙齿不小心磕到了他的下唇,她慌得想退开,却被他轻轻按住后脑,用更温柔的唇舌告诉她没关系。他的吻不急不缓,没有侵占的强势,只有一种让她一点一点把自己全部敞开都可以随时收回的笃定与温柔。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铺在篝火旁的干海草上,海草的碎屑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混合着篝火中枯木燃烧时细密的噼啪声。他将她缓缓放倒在上面。她的棕发在斗篷上散开,和深蓝的布料形成柔软而鲜明的反差。她看着他从脱去残破的上衣,露出精壮如玉的上半身……不是夸张的肌肉块垒,而是修长挺拔的、骨肉匀称的、属于最高傲神王的完美躯体。篝火的暖光将他肩胛骨下的那道阴影拉得极深,将他整张脸都笼罩在橘金色光晕里,让她移不开视线。她把手指放在他小腹上,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在她怯生生的触碰下敏弱地收缩……那是他也紧张的证据,这让她莫名地安下心来。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额头上,从眉心沿着鼻梁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方,悬停在那里。她睁开眼看见他倒映着火光的蓝眸近在咫尺,近得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所有她想得到的承诺,也看得清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那个陌生的、脸颊泛红、嘴唇微张的少女,她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会有些疼。”他轻声说。她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知道。我不怕。”她的手指在他小腹上微微蜷起,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
他重新吻住她的嘴唇,与此同时手指沿着她腰侧的曲线缓缓滑下,将她的白袍从腰间轻轻推到膝弯。布料滑过她的大腿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海湾中清晰得像一阵微风拂过纱帘。她的腿被海风一吹便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他能感觉到粗糙的斗篷纤维轻轻蹭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篝火的热度从一侧涌过来烤着她裸露的皮肤。他的拇指按在她私处上方那片稀疏而柔软的棕毛下,指腹感受着那些绒毛的细滑,在她花唇顶端缓缓画了一个圈。她从未被人触碰过那里,身体猛然一弹,腰不由自主地弓起又跌落在斗篷上,海草在她身下被压得咯吱作响。他的指尖沾满了她初次分泌出的清澈爱液,她听到自己下体被他轻轻揉搓时那湿润湿润的细碎声响,听到自己在喉咙里拼命压住却仍不断溢出的低吟。她转过头想藏住自己发红的脸颊,被他扳回下巴重新吻住嘴唇。
“看着我就好。”他说完,手指分开她那两片湿润得发亮的浅粉色花唇,中指轻轻探入阴道口半寸。那里紧致而温热,他的指尖被层层叠叠的嫩肉紧紧裹住,每一次推进都能感觉到她的内壁在轻轻跳动。她被那从未有过的侵入感刺激得整个人连连抽气,脚趾在斗篷上蜷得变了形,脚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缓慢地、极有耐心地让她逐渐适应手指的存在,每一次推进都停下来用指腹轻轻按压她内壁最上面的褶皱,等她收紧的肌肉重新放松再继续推进。他伏在她胸前含住她乳房上那粒早已硬挺的浅粉色乳头,舌尖绕着乳晕不急不缓地打转,偶尔用嘴唇轻轻吮吸。他同时用拇指指腹按在她已经充血胀起的花核上,以极其规律的节奏绕着圈轻轻磨压。三重刺激下她很快就完全陷入了情欲的潮涌之中……她手指死死攥着他肩上的皮肤,指甲嵌进他肩胛骨下的肌肉里,腿根不由自主夹紧他的腰,不断溢出湿润的低吟。她能感觉到阴道内壁正在疯狂收缩,渴求某种比自己手指更饱满的填满。她能听到自己身体深处正发出细微的、湿润的渴望声……那是第一次被唤醒的子宫在轻轻翕动。
他直起身,将自己那根早已硬得发紫的阴茎握在手中,龟头抵在她已完全张开的花唇之间轻轻滑动。她看到他那根柱身在自己腿间的轮廓……比她想象的更大更粗,柱身上青筋浮起,龟头胀得发亮,在篝火下沾满了她自己的清液反射出湿润而光滑的光泽。她闭上眼轻声说:“我是第一次。”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推开,是引导。
“我知道。”他俯下身,单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所以我会等你。等你亲口告诉我……要我进来。”他说完低头吻了吻她颤抖的眼皮。
她睁开眼望着他。她看到他额角上沁出的细密汗珠沿着太阳穴流到下颌,在下颌尖凝成一小滴,在篝火下闪着微光;看到他喉结在喉咙里不住滚动;看到他支撑自己体重的双臂因过度克制而轻轻发颤……那肌肉的颤抖从肩膀传到手腕,连带着他的手指也在她脸侧微微发抖。她忽然明白了……他也在忍。这个救了自己半条命、为自己剥贝类、对自己说了一个又一个笑话只是为了让她笑的男人,此刻也在忍。她伸出手轻抚他汗湿的眉骨,指尖从眉弓滑到太阳穴,再滑到他嘴唇下方轻轻刮了一下那坚毅的下巴。她说:“我要。我现在就要。”声音不大,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腰向前缓缓一送。龟头撑开处女膜的瞬间她全身都绷紧了……疼,但只有一瞬,她听到自己身体最私密处那层薄膜被他温柔却又坚定地冲破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撕裂声,像花瓣被露水撑开的声音。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紧接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撑满的满足感从阴道深处向上蔓延,那感觉不是痛,而是一种陌生的、让她想哭又想笑的饱胀。他停下来没动,只是低头含住她的嘴唇,将她还未来得及溢出的哭腔尽数吸入自己口腔。她能尝到自己嘴唇上的血腥味……刚才咬得太用力了。他的阴茎埋在她紧致湿热的阴道内没有抽动,只是静静地被她的内壁不住收缩吸紧,他能感觉到她的内壁正以一种毫无规律的、像是初次学习呼吸的节奏在轻轻按摩着他。她松开他肩上的肌肉,主动向上挺腰……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动作的意义,只是本能地想要更多。他便在她无声的邀请中开始缓缓动起来。
他的节奏始终不快,像是每一次进出都在努力记住她内壁每一道褶皱的形状。抽出时龟头冠从她内壁上轻轻刮过带出一阵细密的颤栗,她的喉咙里便会逸出一声压抑的轻吟;推进时整根阴茎尽根没入直达子宫口,她能感觉到小腹被他龟头顶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她自己低头看到那个弧度时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指尖隔着皮肤感受到他深埋在体内的存在。她随着他的节奏开始配合地挺动腰肢,从最初的生涩到渐渐找到默契。她甚至开始在他俯身吻她颈侧时轻咬他的耳垂,在他每次撞入时用力收紧阴道,让那紧致的甬道更深更紧地包裹住他。她不知道这些技巧是从哪里来的……也许身体本身就有它自己的记忆,不需要学习。他开始加快节奏,抽送的力度从温柔逐步转为有力的冲击……每次撞入都让篝火的光影在两人汗湿的皮肤上跳跃,每次抽出都带出大量已经混成白浊的黏滑汁液,顺着她臀沟往下淌浸透身下的斗篷。海草在两人的重量下被反复碾压,草茎断裂时发出细微而干脆的脆响,和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交织在一起。她的呻吟从压抑的低哼变成了毫不克制的、放肆的轻喊。她在他最后一次猛撞中弓腰剧烈颤抖,阴道内壁疯狂痉挛,子宫口紧紧吸住他的龟头,喷涌而出的滚烫汁液浇在他的龟头上。他也在她体内射了出来……他能感觉到精液从自己马眼一股接一股喷射,灌满她整个还在收缩的甬道,从两人交合处的缝隙溢出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他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息,把脸埋进她汗湿的棕发里,额上的汗水滴落在她锁骨上,和他的精液一起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汇成一汪小小的湿痕。她躺在他身下,浑身仍在不由自主地震颤,指尖在他后背留下浅浅的红痕还没消退。
许久之后,篝火已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偶尔有火星从烧焦的浮木上跃起又迅速熄灭。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沙滩上细碎的贝壳屑,吹在她汗湿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蜷在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上静静地呼吸,听着他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那节奏比刚才快了些,但她不知道那是运动后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远处的火光已经差不多熄了,只剩下几缕青烟还在月光下缓缓飘着。她听着他不带任何杂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混合了海水、篝火和汗水的味道,轻声说:“你是第一个愿意在这座岛上陪我聊天的人。也是第一个。”她没有说完……第一个吻她的人,第一个进入她的人……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替她说完了下文。他的嘴唇在她头顶停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们在斗篷上睡了一夜。她枕着他的手臂,把腿搭在他膝盖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弧度。他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从海面上吹来的夜风。黎明前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还在熟睡的少女,将她散落在自己肩头的棕色长发轻轻拢到她耳后。她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嘴唇还是那副被吻得微肿的样子,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他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几乎只是碰了一下的吻,然后无声地从斗篷上坐起身,将自己的深蓝斗篷重新盖在她身上,在沙滩边缘布下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任何野兽、毒虫和风雨都不能越过那道屏障惊扰她。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了望海湾上方暗淡的晨光,弯腰拾起自己的短剑和腰带,踏着海浪离开。走到礁石拐角时他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斗篷下蜷成一团正在熟睡的女子,蓝眸中闪过一丝他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流露的复杂神色……是短暂的自责,还是对即将到来的不可逆转的未来的叹息,他自己也分不太清。他回到奥林匹斯山时还可以赶在赫拉从萨摩斯行宫回来之前,把自己全身从内到外都洗干净。
阿提卡附近的一个岛屿上,美丽的少女埃癸娜痴痴地望着远方,抚摸着她日益长大的肚子。
少女的心中,充满了甜蜜与忧愁。
她常常在想卡斯托斯什么时候会回来……他说他去忒拜办事,办完了就回来接她。她信了。她每天都会在礁石上刻一道新的凹痕,在下面画一个小小的船帆,想象着他驾着船从海平线上驶来的样子。有时候海面上真的有帆影经过,她会站起来朝它挥舞手臂,直到那艘船消失在远处的海雾中,才慢慢放下手。
在高空之中,一个人影正朝这边飞来,少女顿时一脸惊喜,然而等到人影落下时,她的惊喜便成了另外一种惊喜。
喜多于惊,便成了惊多于喜。
“父亲,你怎么找到这里了?”埃癸娜的声音里有意外,但没有雀跃。她下意识地把手从小腹上移开,藏进袍摆下面。
老河神阿索波斯杵着一根拐棍,看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儿,忍不住热泪盈眶,大声痛哭起来。他的胡须已经白了大半,和他记忆中那个坐在礁石上编橄榄枝的少女判若两人……她的脸颊更瘦了,棕发更长了,肚子微微隆起,站在那里不再是一个孩子。他丢下拐棍跑过去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哭声被海风吹散,断断续续地回荡在海湾里。
埃癸娜见到父亲悲喜交集地痛哭,也忍不住心头的热泪,与父亲一起哭泣起来了。她把脸埋进父亲肩头,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河泥与芦苇的气息,那是她整座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他把她关在这座岛上,也许真的是为了保护她,而她却在篝火边和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陌生人把自己交了出去。但她的腹中已经有了一个生命,这让她无法后悔。
最后,父女俩停住哭泣,阿索波斯问起了埃癸娜的情况。他问得小心翼翼……孩子是谁的,什么时候的事,他在哪里。埃癸娜如实说了,只是在说到那晚的篝火时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阿索波斯的手在拐棍上攥紧又松开了好几次,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没有骂她……他只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埃癸娜自从被宙斯掳来这个岛上,没有一个人作伴,每日忧愁度日。唯有肚子里的孩子,让她孤单的心能有一些慰藉。她把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让他感受那里正在成长的胎动……那是一个小小的、有力的、有规律地跳动的生命。阿索波斯把手贴上女儿肚皮的那一刻,整个人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不忍细看的苦涩。
阿索波斯不断咒骂着宙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好色荒淫的神灵,会成为他们的王者。他的拐棍在礁石上重重地顿着,每一下都砸出一个小坑。他说宙斯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河神家族的女儿,已经在不知多少年前就被他盯上过。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沿着海面传得很远。
然而埃癸娜却阻止了阿索波斯的咒骂,担心他受到宙斯的惩罚,同时在她心中,对于霸道温柔并存的神王宙斯,已经有了深深的爱慕。她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抚平一道被风撕裂的水面:“父亲,他不是坏人。他救了我的命。那天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死在火里了。”
似乎看懂了女儿的内心,阿索波斯哀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眸……那是她母亲的眼睛,那个女人也曾在河边的芦苇丛里这样望着他,说“你不是坏人”。他的怒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悲哀。他从怀中拿出了一瓶药,哄骗埃癸娜说是安胎的药物。他的手在递出药瓶时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顿。
埃癸娜没有迟疑,便将药物喝了下去。她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胡须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她忽然觉得对不起他,于是把脸埋进他的肩头,用力抱了一下。阿索波斯在女儿拥抱他时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可能是祈祷,也可能是忏悔。然后他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重新坐回去,说他要走了。
远在奥林匹斯山,神后赫拉通过她的那块神奇水晶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她的手指在水晶边缘缓缓滑过,指甲在光滑的晶面上划出一道极细的刮痕。她看着阿索波斯把药瓶递给女儿,看着埃癸娜毫不犹豫地喝下去,看着父女俩在礁石上拥抱告别。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波动。
“这是第一个。”她说,声音淡得像是在记录一份枯燥的清单。但她的手指在水晶边缘停住了,指甲嵌进那道刚划出来的细痕里,微微用力,把晶面按出了一道更深的裂纹。她想起了宙斯和阿尔克墨涅生下的赫拉克勒斯;想起了勒托的三个孩子……阿波罗、阿尔忒弥斯,以及那个叫阿尔忒莱雅的、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黑发黑瞳的小家伙;想起了那些她甚至来不及记住名字的女神和仙女,宙斯在某个偏僻神殿或海湾或森林里留下的无数个不属于她的孩子。她的嘴角仍然是翘着的,但她把水晶推开了一些,站起身来望向窗外。夜空中繁星如织,北极星在群星间安静地亮着。那个叫阿尔忒莱雅的小家伙……她甚至替勒托找回了阿斯忒里亚。赫拉自己也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是要毁了这个孩子,还是毁了自己。
阿索波斯见女儿喝了下去,没有一点问题,也将心安了下来。他在这里陪伴了埃癸娜一段时间……他给她烤她从没吃过的河鱼,给她讲她小时候掉进河里被他捞起来的故事,给她把那些被海风吹歪的橄榄树一棵一棵扶正。然后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便准备离开了,他要去寻找他的另外一个女儿的消息。
“父亲你有安提俄珀姐姐的消息了?”埃癸娜惊疑道,她前不久才从宙斯口中得知,自己的姐姐同样怀上了神王的孩子,但是宙斯却不告诉她安提俄珀的下落。她问了好几次,每次宙斯都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姐姐很好”,然后就岔开了话题。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并不是真的。
对于这个姐姐,她开始是愤怒怨恨的……是安提俄珀把她的消息告诉了宙斯,也是因为这个姐姐,她才被带到这座荒岛上。但到了现在,她甚至有点感激。正是她将自己的消息告诉了宙斯,也是因为她,自己才有了所爱的人,也即将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她不知道姐姐现在过得好不好,但她想见她。
阿索波斯听了埃癸娜说的话,气得满面通红。他的手在拐棍上攥得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让他失去最后一个女儿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另外一个女儿。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他怕自己一开口,会把所有愤怒都变成诅咒,而诅咒自己女儿的父亲,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样的余生。
一脸失魂落魄的阿索波斯重新回到了天后赫拉的神殿。他站在殿门口望着那座用月白石砌成的宏伟建筑,望着廊柱间垂落的深红色帷幔,望着神座上那位端庄美丽、不可直视的天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是他终于明白,这些神灵的棋局里,他和他的女儿们都只是可以被随手挪动的棋子。他看到了神殿里面的那瓶药,二话没说,就拿了起来,向赫拉询问起安提俄珀的下落。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用生命最后一点力气来完成一件他不得不完成的事。
“她就在这忒拜城内,隐藏在西边一处民居之中。”赫拉的声音平淡如常,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完成了所有步骤之后剩下的事实陈述。她的手指在权杖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他划出一道无形的路径。
阿索波斯带着自己的兄弟吕科斯,听从赫拉的指引,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那间民居不过是用碎石和粘土砌成的矮屋,窗台上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门前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安提俄珀就站在门里,挺着和她妹妹一样微微隆起的肚子,穿着粗布裙,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在脑后。那双和她妹妹一模一样的棕色眼眸在看到父亲时猛地睁大,然后迅速垂下。
满脸惭愧的安提俄珀看着自己的父亲与叔叔,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她的手指在粗布裙摆上绞了又绞,指腹上被细麻线勒出几道浅浅的红印。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不断寻找她和妹妹埃癸娜,她也知道了父亲已经来到了附近,可是她不敢出来相见。因为她贪图与宙斯的欢好,将美丽单纯的妹妹出卖给了宙斯……她告诉宙斯,自己有一个美得能让整片爱琴海都屏住呼吸的妹妹,名叫埃癸娜。正是因为她的这句话,埃癸娜被从父亲的河神宫殿里带到了一座荒岛上。也是因为她,年迈的父亲追到奥林匹斯山想要讨回女儿,却被宙斯用雷电击瘸了一条腿。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次反抗……她只是自己在这间矮屋里反复回想父亲被宙斯击倒在地时,那条腿焦黑的皮肤是什么颜色。她每次回想都觉得自己身上某处也跟着被烧成灰,然后第二天,她又继续把门关得更紧。
阿索波斯看着同样怀孕的安提俄珀,没有了一点见到幼女埃癸娜的高兴劲,有的只是深深的失望与痛苦。他望着她那张和母亲极为相似的脸,望着她那双不敢望向自己的棕色眼眸,望着她那个和她妹妹一样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个肚子里,是同一个男人的孩子。他不明白,他的女儿安提俄珀怎么会变成这样,与人私通有了孩子就算了,还为情夫出卖自己的妹妹。尽管她的情夫是宙斯,是执掌天地的神王。他拄着拐棍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吕科斯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
同样以安胎药的名义,让安提俄珀将天后赫拉给的药物服下,阿索波斯就不再理她。安提俄珀喝药时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犹豫……她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不是安胎药,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把那瓶苦得发涩的药液喝了下去。然后她跪在他脚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飞一片已经落定的灰。阿索波斯没有低头看她。他看着自己的兄弟,忒拜的王者吕科斯。
“我这辈子,曾经最让我高兴和自豪的,就是我的几个女儿,然而我想不到的,最让我蒙羞和痛苦的,竟也是我的女儿。”
他说完这句话,将手中的拐棍对着自己的心脏直接插了进去,而后痛苦无比地倒在地上,不停地挣扎着,抽搐着。拐棍的钝头刺穿了胸骨,他的胸口那块被雷电烧焦的旧伤疤被重新撕开,鲜血浸透他白色的胡须和袍子。他的眼睛望着头顶灰色的天空……没有雷电,没有乌云,没有宙斯的任何回应。他用自己的生命,向这片被神灵统治的天空发出了最后一声咒骂。
吕科斯大惊失色,连忙蹲在阿索波斯旁边,扶起他的身体,手掌用力按住他胸口那颗被鲜血浸透仍在跳动的微弱隆起。而他的女儿安提俄珀更是直接跪趴在地上,哀声痛哭不已。她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出了一片淤青,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像是在用这三个字拆所有人困在这间矮屋里的所有罪。
阿索波斯握着他的兄弟吕科斯的手,颤颤巍巍说道:“帮我照顾安提俄珀,但是千万不要对她好,你要训斥她,让她忏悔,知道她造的罪。”他说到“不要对她好”时声音忽然柔软了一下……那柔软比任何训斥都更让人心碎。安提俄珀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把额头压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再抬起来。
吕科斯望着即将死去的兄长阿索波斯,又看了看一脸可怜的侄女安提俄珀,最后硬着头皮,点头答应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向来是个心软的人,但兄长用生命换他的这个承诺。
看到吕科斯答应了自己的要求,阿索波斯笑了,然后推开吕科斯,奋起最后的力气,一个人跑到外面。他的拐棍还插在自己胸口,每跑一步都在石板上溅下一小片血花。他抬头望着头顶那片广阔而冷漠的天空,把所有积攒了这么久、憋在这个苍老身体里无处倾倒的怨与恨,全部从那道被雷电击穿又被拐棍捅开的旧伤口里挤了出来。
“宙斯,你这个荒淫无耻的神灵,四处勾引别人的妻子与女儿,你枉为众神之王。我今天以我的生命诅咒你,总有一天,你将失去你的王位,你的妻子和女儿,也将变成别人的情人。”
巨大的一段诅咒声音在忒拜城中响起,传遍了大大小小的角落,让所有的神灵与人类都惊恐万分。那声音没有神圣的光辉,也没有任何神力加持……只是一个父亲用最后一口气把自己的心从胸腔里扯出来对着苍天像砸一枚最不值钱的铜币。
附近的神灵赶紧远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人类则跪倒在地,生怕受到天神的责罚。街巷里传来孩子被吓哭的尖锐哭声,随即被母亲们的手掌捂住,在指缝间消失。
“哼。”果然,天上开始乌云密布,一声冷哼巨响,将所有人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响。乌云从奥林匹斯顶端的永恒辉光中脱离而出,裹挟着沉闷的雷声滚落。
一道巨大的闪电劈落,劈向了刚才的诅咒者阿索波斯的尸体上面,闪电转瞬即逝,过去之后,不见了阿索波斯的尸体,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黑坑。黑色的坑底还冒着几缕青烟。没有什么河神的血肉,没有什么最后的挣扎……他只是被一个他曾经想讨好也想躲避、最终却被两者同时碾碎的天神从地面上正式抹除。
千百年后,尽管忒拜城不断易主,但是这个巨大的黑坑一直存在,人们将这个黑坑称为天神之怒。
神后赫拉仍然将这一幕看在了眼中,不悲不喜,只是淡淡自语:“好,已经解决了两个,下一个应该就是顶天者阿特拉斯的女儿,风雨女神迈亚了。”她说完将水晶屏幕缓缓推远,站起身来。窗外的夜风吹动她金丝长袍的袖口,带走了她指尖在水晶上残留的温度。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心里钉一根针,她以为钉得够多就会麻木,但每一根新的都还是会狠狠刺进她早已布满针孔的同一个小小位置。她把这些情绪全部搅碎了咽下去,重新抬头时,又成了奥林匹斯山上最端庄最威严的天后。
在阿提卡的这座小岛上面,河神阿索波斯的女儿埃癸娜,终于生下了自己的儿子埃阿科斯。
埃癸娜非常的开心,从此以后,在这个荒岛上面,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了。她把孩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蹭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新生的、干干净净的、带着奶香的味道。
多情的神王算到了这一天,埃癸娜将诞下他的子嗣,很早以前,他就过来了这里。他降落在海滩上时看到了她自己用贝壳堆在礁石旁给未出生的孩子做的小小玩具……一串穿在一起的白色扇贝壳,被海风吹得在礁石上哗啦哗啦响。
见到又有一个儿子诞生,宙斯非常高兴,他向埃癸娜许诺,将答应她一个请求。他抱着婴儿小小的拳头……那只拳头紧紧攥着他的食指,握得他心头一软。
“这个地方太孤单了,除了蚂蚁,根本见不到其他东西,不利于埃阿科斯的成长,我希望岛上能够有人,陪伴我们。”埃癸娜环顾着这座她独守了三四年的荒岛,那些礁石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她已经数不清了。
宙斯答应了埃癸娜的请求,他运使神力,捏土造人,不过片刻功夫,岛上便多了上万人。他造完人后手掌上全是湿泥,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掌心,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普罗米修斯和雅典娜还没有造出第一代人类之前,他也曾经这样捏过泥土。
宙斯看着这些刚造出的人,将人类的一些常识度入他们脑海之中,对他们说道:“你们是由生长蚂蚁的泥土之中造出来的,以后便叫你们密耳弥多涅人。而我的儿子埃阿科斯,将是你们唯一的王。”
造人结束,宙斯将埃阿科斯抱在怀中,手掌轻轻贴住婴儿的后背。忽然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用拇指在婴儿的眉心点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埃癸娜一脸奇怪:“没有啊。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岛上,哪有什么东西可吃的?”她看见宙斯把拇指从婴儿眉心轻轻移开时那道银蓝色的神力没有像过去检查其他孩子时扩散成光环。她心里忽然也慌了。
突然,埃癸娜想起一事:“上次父亲曾来岛上看我,给我吃了一点安胎的药物。”她把那天的情形……父亲是怎么低着头让她服药,怎么在她拥抱他时掉下眼泪……全都告诉了宙斯。
宙斯并没有把埃癸娜父亲阿索波斯的事情告诉她,以免她痛苦。他只是在听完后把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沙滩,沉默了很久。
可怜的埃癸娜至今都不知道,最疼爱她的父亲已经死掉,尸骨无存了。
“药物在哪里?给我看一下。”宙斯似乎有点着急了,他的手指在婴儿后背轻轻拍着,那动作仍是温柔的,但节奏明显快了几分。
“没有了,那药物只有一点,都被我喝掉了。”埃癸娜一脸惴惴不安:“是小埃阿克斯有问题吗?”她看出来了,自从抱了一下儿子后,宙斯的脸色不太好,开始询问她吃东西的情况。
“哎,是有问题,但是不涉及生命。”
宙斯与埃癸娜都是神灵,具有无尽的寿命,但是他刚刚一触摸埃阿科斯,才发现他竟然不是神灵,只是一个半神,他有神力可以用,但是寿命却有尽头。他的手指从婴儿眉心移开,银蓝色的光芒只有薄薄一层,被什么东西在她还在腹中时就削弱了绝大部分。他想起了赫拉……这种消磨神力却不留痕迹的手段,他太熟悉了。他对她的手段太熟悉了,熟悉到甚至可以盲目地确认她的每一个动作,却仍挡不住他一个接一个失去的孩子。每一回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每一回都以同一个结局收场。
埃癸娜听了宙斯的话,大惊失色,都快哭出来了:“怎么会这样,父亲怎么会给我吃这个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没有怪父亲……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怪他。但她无法理解,那个在她小时候把她扛在肩膀上在河面上奔跑的父亲,怎么会亲手给她喂下剥夺她孩子神性的药。
她对着宙斯央求,问他是否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她跪在宙斯膝前,把脸埋进他的袍摆里,声音被布料闷得断断续续,却仍在反复说着“求求你”。
“太难了。”宙斯摇了摇头,他的手放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抚摸着,但他望向窗外的目光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沉。他说半神是神与人结合的后裔,虽然可以和神灵一样强大,但他们的寿命也就是人类的两三倍。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脱离半神躯体的束缚……让法则与神力相合,直接成为主神。但这么多神灵,主神才那么一些。一个寿命有尽的半神,如何能成功呢。他把这句话说完时语调已经很轻很平,平得像是自己也不怎么相信有朝一日会发生奇迹,只是不想让她现在就开始哭。
只是看到眼前的女神如此伤心,宙斯的情圣种子马上上来了,对着埃癸娜柔声道:“你不要伤心了,大不了等他死去之后,我到哈迪斯那里为他求一个冥神之位。”他说这句话时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在礁石上为她擦掉烟灰时一样轻。
埃癸娜听了,终于停止了哭泣,开始不断讨好宙斯。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像那晚在篝火边一样,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塞进他的怀抱里。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她知道神灵的许诺是有分量的,而她能给他的东西,和他已经拥有的一切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她只能把他抱得更紧。
几个月后,忒拜的一座城之中,宙斯看了看眼前刚刚出生的双胞兄弟,果然就像他们的哥哥埃阿科斯一样,本该是神灵的躯体只变成了半神。同样的银蓝光芒,同样薄薄的一层,同样被剥去神性的生命。他把两个婴儿一起抱在手臂里,他们的分量加起来比埃阿科斯更轻……安提俄珀在怀孕期间被罚做苦役,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好。但两个孩子都是健康的,能哭,能吃,握着他食指的力道很足。
随后,宙斯看着在这里饱受虐待的安提俄珀……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粗布裙上全是灰尘,脚踝被铁镣磨出了鲜红的血痕,整个人比当初在海湾边见到时瘦了不知多少……大怒不已,就要将吕科斯杀死。他的雷电长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闪电,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吕科斯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抬头。安提俄珀的一句话让他把长矛收回去了。
安提俄珀却只是安详一笑,让宙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抬起头望着宙斯那张怒不可遏的脸……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海岬边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在说情话,现在他要杀人。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怕他了,也许是因为失去的东西太多,多到连对死亡的恐惧都排不上号了。
“神王陛下,我是有罪的人,理应在这里受到惩处。只是我这两个孩子,他们毕竟是你的血脉,不应该受到虐待,请你将他们带走吧。”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铁镣磨烂的脚踝,又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把所有该还的账都还清了之后的坦然。
“至于是不是神灵,都无所谓了,这应该就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她把两个婴儿从榻上轻轻抱起,放进他手里。
宙斯无奈,只能让伊里斯把两个孩子抱走,心中却怒恨,要把这个坑害了他子嗣的人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