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幼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莫云的右手。
那只手就放在她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掌心朝上,金色的纹路在炉火的光线中缓缓转动,像一朵正在呼吸的花。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久到莫云以为她又睡着了。
“你醒了。”莫云说。
秦幼的目光从金色纹路上移开,移到莫云的脸上。十二岁的脸,深棕色的眼睛,鼻尖上有一小块灰,嘴唇上沾着压缩饼干的碎屑。她看着这张脸,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这个人是梦还是现实,这个人是不是会在她眨眼的下一秒消失,就像她生命中所有出现过又消失的人一样。
莫云没有消失。他蹲在那里,把右手又往前伸了一点,让秦幼看得更清楚。金色纹路在炉火中像一条活着的蛇,在皮肤下面缓缓游动,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
“你的异能和我的异能,”莫云说,“现在是一样的。”
秦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光,没有任何异能的痕迹。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那种从她觉醒异能开始就一直存在的、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一样的噪音,消失了。不是被调小了音量,不是被切换了频道,而是彻彻底底地、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插头一样地消失了。她的空间异能还在,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沉睡,像一个被哄睡着的婴儿,安静、平稳、不再哭闹。
“你做了什么?”秦幼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那种沙哑不是虚弱,而是太久没说话之后声带的不适应。
莫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从搪瓷缸里倒了一点温水在一个缺了口的杯子里,端回来递给秦幼。秦幼看着那个杯子,伸出手去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地、有把握地、确定自己能够碰到一样东西——她的手穿过了杯子的把手,穿过了杯壁,穿过了杯子里的水。不是杯子不见了,是她的手“错位”了,她的手指所在的位置和她想要触摸的位置之间差了几厘米,空间在她的手和杯子之间做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折叠。
但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穿过杯子。因为在她的手和杯子之间的那道空间褶皱出现的瞬间,一股金色的能量从她的体内涌了出来——不是她主动释放的,而是惩戒之触的能量在她的神经网络中自动运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道空间褶皱轻轻地、但不容置疑地抚平了。
她的手握住了杯子的把手。实实在在的,没有穿过去,没有错位,没有那种让她绝望了无数次的“差一点点”。
秦幼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哽咽,而是安静的、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深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杯子里,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她捧着那个杯子,像捧着一件比整个末日废土上所有物资加在一起都更珍贵的东西。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杯沿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搪瓷缸底部的水垢让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像石头一样的矿物味。她咽下那口水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一样的声音。
莉莉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点着节奏,一下接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小禾站在空腔的入口处,弩已经放下了,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微上翘的弧度。禾苗从角落里探出脑袋,两只手从卫衣袖子里伸出来,捧着那个裂了胳膊的布玩偶,把布玩偶的一条胳膊塞进秦幼的手里。
秦幼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缝了好几次的、棉花从裂缝里露出来的布玩偶,又看了看禾苗。禾苗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迅速缩回了角落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两个小揪揪。
秦幼把布玩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食物,不是水,而是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陌生到几乎不认识了的东西。
温暖。
不是炉火的温暖,不是水的温暖,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出来的、像春天解冻的河流一样的温暖。它从她的心脏出发,经过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骼,把那些被寒冷封冻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融化。
莫云在她面前坐下来,盘着腿,把右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掌心朝上。金色纹路在炉火中像一面小小的、发光的旗帜。
“你的异能是空间系,等级是LV.1。”莫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控制不住它,因为你的精神力强度不足以驾驭空间系这种高门槛的异能类型。就像一个孩子开一辆F1赛车,不是车不好,是孩子太小了。”
秦幼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溺水之人看到绳子时的、混合了希望和恐惧的复杂眼神,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的位置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你是来带我走的?”她问。
莫云看了莉莉一眼。莉莉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莫云看到了。
“是。”莫云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莫云把右手从地面上拿起来,举到两个人之间,金色纹路在炉火的光线中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从今天开始,你的异能归我管。”莫云说,“不是剥夺你的异能,而是用我的异能来压制你的异能的失控。你需要每天接受一次惩戒——就是我用我的异能在你的臀部进行打击——来维持你的空间异能的稳定。不接受惩戒的话,你的异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重新失控。你做得到吗?”
秦幼看着莫云掌心的金色纹路,看了很久。久到小禾从入口处走回来,蹲下来,在炉子里加了几根木块。久到禾苗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把那个布玩偶从秦幼手里轻轻抽出来,重新塞回自己怀里。久到炉火从橘红色变成了橙黄色,又从橙黄色变成了金黄色。
“你打我的时候,”秦幼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空中,“疼吗?”
“疼。”莫云说。
秦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身体记得——记得惩戒之触的金色能量从她的肩膀涌入时的感觉,记得那股能量在她的神经网络中流淌时的感觉,记得那股能量把她的空间异能压制住时的感觉。疼,但那种疼不是伤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被拆解的同时也在被重组的感觉。
“我做过很多梦。”秦幼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稳,“在我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做过很多梦。有些梦是噩梦,梦到我的异能把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杀死了,他们的身体被空间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像切香肠一样,每一段都在不同的地方,但他们都还在跟我说话,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有些梦是好梦,梦到我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的人不会怕我,不会赶我走,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把他们的东西从我身边搬走,因为我睡着了之后我的异能会把他们从床上掀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莫云。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了,但有一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在极寒中待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火苗时的那种、说不清是融化还是燃烧的东西。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秦幼说,“如果你真的能让我不再伤害别人,那被你打一下屁股算什么?你打我一百下、一千下、一万下,我都愿意。”
莫云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他伸出手,不是右手,是左手。秦幼看着他伸过来的左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秦幼感觉到一股温暖的能量从莫云的手掌传过来,穿过她的皮肤、肌肉、骨骼,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经过肩膀、经过胸口、经过脊椎,一直传到她的尾椎。不是惩戒之触的惩戒能量,而是惩戒之触的另一种用途——不是惩罚,是安抚。像一个母亲在孩子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不是要让他醒过来,而是要让他知道有人在。
秦幼的手不再发抖了。
那天晚上,他们从废墟下的空腔里搬了出来,回到了三角形的空间。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在那个空腔里过夜——那个空腔比三角形空间更大、更隐蔽、更不容易被发现。而是因为那个空腔是秦幼一个人的避难所,是她在末日废土上独自挣扎了不知道多久的巢穴。她不想再待在那里了。不是因为那里不好,而是因为那里有太多她不想再回忆的东西——发霉的面包、半瓶水、缺了耳朵的卡通兔子拖鞋、无数次从睡梦中被自己的异能甩到天花板上的撞击声、无数次在黑暗中蜷缩着哭泣时眼泪滴在纸板上的声音。
三角形的空间比空腔小得多,但里面有炉火、有毯子、有热水、有罐头、有四个人。秦幼坐在炉子旁边,身上披着莉莉借给她的一件旧外套,手里捧着禾苗塞给她的一包糖果,耳朵里听着小禾在角落里用铁管敲打地面的节奏声,眼睛里映着莫云右手掌心那朵永不熄灭的金色花朵。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但这次的梦不一样——这次的梦不会在她醒来的时候碎掉。
炉火烧得很旺。莫云盘腿坐在炉子前面,面板在他意识深处展开,金色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他仔细看着每一行字,像一个人在手电筒的微光下仔细研读一张藏宝图。
【宿主:莫云】
【异能等级:三级(零点/八百)】
【说服名额:五分之三(今日剩余)】
【已说服目标:莉莉,小禾,禾苗,秦幼(信任度:三/一百)】
【已复制异能:冰系(F级·三级),强化系(E级·二级),黏性操控(G级·零级),空间系(SSS级·一级)】
【工具系统解锁进度:三级/十级】
【场景系统解锁进度:三级/二十五级】
他关掉面板,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莉莉三级,小禾二级,禾苗零级,秦幼一级。他自己三级。五个人的平均等级不到两级。而他的目标是十级。不是他一个人到十级,是全员一起到十级。莉莉的冰系、小禾的强化系、禾苗的黏性操控、秦幼的空间系——每一个都需要升级。他自己更需要升级,因为他的惩戒之触是所有人的核心,他的等级决定了惩戒之触压制秦幼空间异能的稳定程度,也决定了他在战斗中能控住多强的敌人。
十天,从平均不到两级到全员十级。这个目标在任何异能者看来都是疯了。正常的异能者从一级升到十级,就算天赋极好、资源充足、修炼方法正确,也需要至少半年。而他们有五个人,五个不同的异能类型,五个不同的修炼方式——莉莉需要冥想和实战,小禾需要反复使用异能来强化骨骼,禾苗需要大量的、精细的控制练习,秦幼需要在惩戒之触的辅助下慢慢适应自己的空间系异能,而莫云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打屁股。
他的、她们的、他自己的、她们互相的。所有能产生经验值的方式,他都需要用上。他自己的自我惩戒,对莉莉、小禾、禾苗、秦幼的惩戒,三个女孩之间的互相惩戒——只要是在惩戒之触的能量场覆盖范围内进行的、针对臀部的、有明确惩戒意图的打击,都会产生经验值,都会计入他的升级进度,都会通过复制异能的机制同步提升所有人的异能等级。
这是一个完美的、自洽的、像永动机一样的升级体系。但它的运转需要一样东西——所有人的配合。
“我有一个计划。”莫云说。
四个女孩同时看向他。莉莉放下了地图,小禾放下了铁管,禾苗从毯子里探出脑袋,秦幼把糖果包装纸攥在手心里。
“十天之内,全员升到十级。”莫云说。
沉默。炉火在沉默中噼啪作响,搪瓷缸里的水在沉默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十天?”小禾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道我从二级升到三级用了多久吗?三个月。三个月,每天用强化系把骨头密度提升到五倍,保持至少两个小时,累得像条狗一样,才升了一级。你跟我说十天之内从二级升到十级?”
“你升得慢,是因为你的修炼方式不对。”莫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强化系的升级关键是‘承受’。你越是让你的骨骼承受极限的压力,强化系就成长得越快。你只是把骨骼密度提升到五倍,然后保持两个小时,这确实能升级,但不是最快的升级方式。”
小禾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最快的升级方式是什么?”
莫云看着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答案:“被我打。”
小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强化系是提升骨骼密度的异能。惩戒之触的能量作用于你的神经系统,会让你的全身肌肉不自主地收缩。肌肉收缩的时候,会对骨骼产生一个拉力。这个拉力比你自己能施加的任何力量都更大、更均匀、更深入。在惩戒之触的能量场中进行强化系的修炼,效率至少是普通修炼的五倍。”
小禾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看了莉莉一眼。莉莉没有看她,眼睛盯着莫云,表情专注得像一个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继续说。”莉莉说。
莫云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像预装软件一样的知识一条一条地调出来,转化成能说出来的话。
“冰系的升级关键是‘精确’。你的冰针现在只能射直线,而且每次只能射一根。如果你能在惩戒之触的能量场中练习冰针的控制,惩戒之触的麻痹效果会让你的精神力更加集中,冰针的轨迹控制和数量控制都会得到质的提升。预估效率是普通修炼的四到六倍。”
莉莉的指尖泛起淡蓝色的光芒,一根冰针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成形,比平时更细、更长、更尖锐。她没有射出去,只是让它悬浮在掌心上空,像一颗小小的、蓝色的星星。
“黏性操控的升级关键是‘面积’和‘强度’。”莫云看向禾苗,声音放轻了一些,“禾苗现在一次只能黏住一个目标,黏性物质的覆盖面积大概是一个巴掌大。在惩戒之触的能量场中,她的神经系统会被激活到一个更高的活跃水平,黏性物质的分泌量和粘性强度都会有显著提升。预估效率是普通修炼的六到八倍。”
禾苗从毯子里坐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莫云,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公布考试成绩。
“空间系的升级关键是‘稳定’。”莫云看向秦幼,声音又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秦幼现在的问题是她的精神力强度跟不上空间系的门槛。惩戒之触的能量可以暂时填补这个差距,让她在安全的环境下慢慢适应自己的异能。每次惩戒之后,她的空间稳定性会维持二十四个小时。在这二十四个小时里,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使用空间系异能,不会失控,不会伤人。预估效率无法计算,因为她之前根本没有办法修炼。”
秦幼攥着糖果包装纸的手紧了紧。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最后是我自己。”莫云举起右手,掌心朝上,金色纹路在炉火中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我的惩戒之触,升级方式就是释放。每释放一次,获得一点经验值。释放的目标可以是自己,也可以是别人。效率最高的是自我惩戒,其次是惩戒没有异能抵抗的人类目标,最次是惩戒有异能抵抗的人类目标和丧尸。我的计划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四个女孩的脸。莉莉的冷静,小禾的怀疑,禾苗的期待,秦幼的茫然。四张脸,四种表情,四种不同的末日废土上生存的方式。
“从明天开始,每天进行至少八个小时的集中惩戒训练。我打自己,打你们,你们互相打。所有在惩戒之触能量场中进行的有效打击都会计入我的经验值,并通过复制异能的机制同步提升你们的等级。按照预估效率,十天之内,全员升到十级,不是梦。”
他说完了。炉火在沉默中燃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莉莉的冰针在她掌心上方悬浮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被她收了回去,淡蓝色的光芒消失在指尖。小禾的铁管放在地上,她的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禾苗从毯子里完全钻了出来,坐直了身体,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秦幼把糖果包装纸展平了,叠成一个很小的、方方正正的纸片,放在手心里,像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勋章。
莉莉第一个开口。
“八个小时,”她说,“不够。”
莫云看着她。
“每天八个小时,十天八十个小时。从三级到十级需要的经验值大约是——等一下,我算一下。”莉莉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什么。大概十秒钟后,她睁开眼睛,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炉火的火光,“从三级到十级,如果按照每一级经验值翻倍的规律来算,三级到四级需要八百,四级到五级一千六,五级到六级三千二,六级到七级六千四,七级到八级一万两千八,八级到九级两万五千六,九级到十级五万一千二。加起来,从三级到十级一共需要大约十万点经验值。”
“十万点。”小禾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万下。就算每一下只花一秒钟,也要将近二十八个小时。你跟我说十天?”
“不是每一下花一秒钟。”莫云说,“我的惩戒之触在连续释放的时候,频率可以稳定在每两秒三下。也就是说,每秒钟一点五次,每分钟九十次,每小时五千四百次。十万次,大概需要十八点五个小时。”
“十八点五个小时。”小禾重复了这个数字,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某种介于敬畏和恐惧之间的东西,“你要在十天之内打十八点五个小时?”
“不是我一个人打。”莫云说,“我打你们,你们打我,你们互相打。所有在惩戒之触能量场中进行的有效打击,都会产生经验值。我不是一个人在打十八点五个小时,我们是五个人在一起打。十八点五个小时乘以五,是九十二点五个小时。分摊到十天,每天不到九点五个小时。莉莉刚才说八个小时不够,她说得对。我们需要每天至少九点五个小时。”
空腔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久到炉火从金黄色变成了橙红色,又从橙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久到搪瓷缸里的水从咕嘟咕嘟变成了嘶嘶嘶,又从嘶嘶嘶变成了完全的沉默。
秦幼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不是因为她想好了,而是因为她想都没想。在末日废土上,她学会了不浪费时间在无用的犹豫上。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任何送到面前的东西都值得抓住,不管它看起来多奇怪、多荒谬、多让人脸红。
“我加入。”秦幼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小禾看了秦幼一眼,又看了看莫云,又看了看莉莉。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但她没有说不。她的强化系异能在她体内自动运转着,骨骼密度在一点一点地提升,不是她要它提升的,是她的身体在对莫云的话做出本能的反应。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个人说的是真的,这个方法能让她变强,比她自己修炼快五倍。
“我也加入。”小禾说,声音比秦幼大得多,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地面上,“但我有个条件。打我的时候,不许笑。”
莫云没有笑。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石头一样的平静。不是因为他没有情绪,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十天之内全员升到十级,这个目标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了。但他不是从“能不能做到”的角度来想这个问题的。他是从“必须做到”的角度来想的。清水镇在等着他们,周泰在等着他们,那些被赶走的、被杀掉的、被留下做别的用途的人在等着他们。十天不是太长,是太短。
“禾苗。”莫云看向最小的女孩。
禾苗从毯子上站起来,走到莫云面前,仰着脸看他。她的脸上有雀斑,鼻尖上有一点灰,眼睛里有炉火的火光和莫云右手的金色光芒。
“哥哥,”禾苗说,“打我的时候,能轻一点吗?”
莫云蹲下来,和她平视。十二岁的身体蹲下来之后,比八岁的禾苗高不了多少。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金色纹路在两个人之间亮着,像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我的惩戒之触会按照你的承受能力自动调整力度。”莫云说,“它打你的力度,就是你刚刚好的力度。不会多,不会少。”
禾苗想了想,伸出自己的右手,放在莫云的右手上。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圆圆的、短短的,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贝壳。她的手放在莫云的掌心上,掌心的金色纹路在她的手指下面亮着,光从她的指缝间透出来,把她的手变成了一只半透明的、发光的小灯笼。
“那好吧。”禾苗说,语气像一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失败了的、不得不接受卖家报价的、有点不情愿但也不是特别不情愿的顾客。
莉莉从墙上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把搪瓷缸里的凉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莫云。莫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他把杯子递回去,莉莉接过去放在一边,然后在莫云面前蹲下来。
“十天。”莉莉说,浅棕色的眼睛看着莫云深棕色的眼睛,“你说十天,我们就给你十天。但这十天里,你需要让我们看到进度。每天结束的时候,你要告诉我们今天涨了多少经验值,每个人升了多少级。如果我们发现你在骗我们,或者你的方法根本没用,我们会停下来。不是因为我们不相信你,是因为末日废土上没有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
莫云看着莉莉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不信任,只有一种末日废土上最珍贵的、比任何物资都更稀缺的东西——坦诚。
“好。”莫云说,“每天睡前,我给你们看我的面板。”
莉莉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自己的角落,把毯子铺好,把短刀横在膝盖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的动作和每天一样——铺毯子、放短刀、靠墙、闭眼。但这次多了一个步骤,在她闭眼之前,她的目光在莫云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不是看,是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确认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会在这里。
小禾已经在角落里躺下了,风衣盖在身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放在禾苗的毯子上。她的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她睡着了,而是因为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在消化莫云说的那些话。
禾苗已经缩进了毯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她的右手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朝莫云的方向比了一个小小的、翘起的大拇指。大拇指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缩回了毯子里。
秦幼还坐在炉子旁边。她不知道该睡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睡,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有四个陌生人的空间里,她能不能闭上眼睛、会不会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异能甩到天花板上、会不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是一个人。
莫云走到她身边,把一条毯子铺在炉子旁边,把叠好的运动裤放在毯子的一角当枕头。
“你睡这里。”莫云说,“我的右手离你近一些,惩戒之触的能量可以覆盖到你。你今晚不会失控的。”
秦幼看着那条毯子,看着那个用运动裤叠成的枕头,看着莫云右手掌心那朵金色的、永不熄灭的花。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她不想再哭了。她已经在末日废土上哭了太多次了,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但在这个三角形的、小小的、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空间里,在炉火的温暖和四个陌生人的呼吸声中,她的眼泪又回来了。不是悲伤的眼泪,不是绝望的眼泪,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一样的眼泪。
她躺了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炉火的方向。炉火的橘红色光芒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深灰色的头发染成了一种温暖的、像熟透的麦子一样的颜色。她的右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放在离莫云的右手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不是要握他的手,不是要碰他的掌心,只是想要靠近那朵金色的、永不熄灭的花。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不是要抓住光,只是想要确认光还在。
莫云的右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掌心朝上,金色纹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盏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他的面板在他意识深处展开,金色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出来。他看完了每一行字,然后在备注栏的最下面,用手指——不是真的手指,是意识的手指——写下了一行字:
“第一天。全员目标:十级。倒计时:十天。”
然后他关掉面板,闭上眼睛,在炉火的温暖和四个女孩的呼吸声中,沉入了那个金色的、充满惩戒之触能量的梦境。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九点五个小时的集中惩戒训练,五千多次有效打击,每个人都会被打、被打、再被打,每个人的臀部都会肿、会红、会痛、会在惩戒之触的自愈能力下一次又一次地恢复、然后再次被打肿、再次变红、再次发痛。这是一个循环,一个痛苦的、羞耻的、让人想要尖叫的循环。但这个循环的终点是十级。是每个人都能在末日废土上站得更稳、走得更远、活得更久。
是清水镇。
是周泰。
是那些被赶走的、被杀掉的、被留下做别的用途的人。
莫云在金色的梦境中握紧了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在他握拳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像一个被点燃的火把,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坚定的、不可熄灭的光。
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