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校园 江城小事

穿越了?

江城小事 爆茹江姐石 8450 2026-03-29 02:50

  二月底的林城,湿冷得不像话。

  那种冷不是北方凛冽的干冷,而是带着水汽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操场上的空气像是泡过水的毛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偏偏九中的领导们选在这天搞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宣誓大会,全体高三学生站在操场上,听校长在主席台上滔滔不绝。

  “……这一百天,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一百天!是决定命运的一百天!同学们,狭路相逢——”“勇者胜。”江听面无表情地跟着全场一起接话,声音淹没在几百号人稀稀拉拉的应和声里。

  这八个字他从初中听到现在,耳朵都快起茧了。

  江听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灰色卫衣。他个子不矮,一米七八的个头,但站没站相,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整个人像根被掰弯的钢筋。头发也有点长,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还算清秀的眉目——可惜那双眼睛总是半眯着,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不太正经的劲儿。

  “江听,你昨晚又干嘛了?看你那眼圈黑的。”旁边的周明远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打游戏。”江听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打到三点多。”“你他妈还打游戏?一百天了大哥。”“一百天怎么了?”江听斜了他一眼,“一百天之后该考不上还是考不上,该考上还是考上。你以为少打一天游戏就能从大专变清华?”周明远被噎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想想江听那破成绩——这人天天吊儿郎当,上次月考居然考了年级八十七名——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撇了撇嘴:“行,你牛逼。”“那当然。”江听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脸上没有一点谦虚的意思。

  前面几排的女生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嫌恶。江听不仅不收敛,反而冲人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让人不舒服的意味。女生立刻把头转回去了。

  周明远看在眼里,心里暗骂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但嘴上什么也没说。他跟江听做了两年同桌,早就习惯了这人的德行——嘴贱、脸皮厚、好色、还偏偏有点小聪明。讨厌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但架不住人家成绩确实好,普通班的学生考进年级前百,整个九中也就那么几个。

  “……让我们举起右手,庄严宣誓——”主席台上,年级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全场学生机械地举起右手,江听也慢吞吞地举了,手指懒洋洋地垂着,像一面降了半旗。

  “我宣誓——”“我宣誓——”几百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远处滚来的雷。

  “珍惜一百天,奋斗一百天,拼搏一百天——”江听的嘴唇在动,但一个字也没发出来。他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后脑勺,落在操场对面教学楼的窗户上,想着昨晚游戏里那个没打过的boss,想着待会儿回教室能不能眯一会儿,想着——算了,什么也没想。他只是放空了。

  仪式终于结束了。各班班主任像赶鸭子一样把学生往教学楼里赶。江听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九中的高三,普通班在下面四楼,重点班在上面两楼。这个楼层划分本身就带着某种微妙的等级意味,江听每次路过楼梯口往上看的时候,都会嗤一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有时候会这么说。

  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清楚,如果他愿意多花点时间刷题,他也能去重点班。他只是懒得。

  回到教室,江听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教室里乱哄哄的,宣誓大会的余温还没散,几个人在讨论刚才谁的口号喊得最响,有人在传手机看刚拍的照片。

  “江听。”旁边的女同桌叫了他一声。

  他同桌叫苏晚,扎着马尾辫,戴一副圆框眼镜,长相普通,但胜在皮肤白净。她学习成绩中上游,属于那种老老实实听课、认认真真做笔记的乖学生。也不知道班主任怎么想的,把她跟江听安排在一起——大概是想让好学生带带差生?但江听成绩比苏晚还好,这个逻辑就说不通了。江听觉得纯粹是因为班主任看他不顺眼,故意派个“纪律委员”来盯着他。

  “干嘛?”江听从桌肚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江听来了点兴趣,侧过头看她:“赌什么?”苏晚推了推眼镜,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啪”地拍在桌上。

  江听低头一看——低声念出书名:“《江城小事》”,又翻开了简介扫了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

  “你……”他嘴角抽了抽,“感情你爱看这种言情小说啊”。

  “怎么,看不起言情小说?”苏晚挑了挑眉,“你敢不敢赌,你要是能在三天之内把这本书看完,我就帮你值日一个星期。你要是看不完,你给我值日一个星期。”

  “三天?”江听翻了翻那本书,厚度大概三百来页,“这玩意儿我一天就能翻完。”“我说的不是翻完,是看完。”苏晚强调,“你得知道里面讲了什么,主角叫什么名字,发生了什么故事。我会提问的。”江听嗤笑一声:“行啊,赌就赌。输了可别哭鼻子。”“你才哭鼻子。”苏晚白了他一眼,“那就这么定了?”“定了定了。”江听把那本书往自己桌上一扔,像扔一块抹布似的,满脸不在乎。

  苏晚看着他那个态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赢定了。江听这种人,让他看言情小说,比让他跑三千米还难受。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像是在朗诵古诗文而不是在讲试卷。此刻他正在讲台上分析上次月考的作文,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

  “……这篇议论文的关键在于论据的积累,很多同学的问题在于素材太单一,翻来覆去就是屈原、司马迁、苏东坡……”江听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沉。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又站了一上午,此刻温暖的教室、单调的语速、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所有的一切都在把他往睡眠里拽。

  但他不能睡——打赌的事他还记着呢。

  他懒洋洋地坐直身体,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那本粉色封面的《江城小事》上。犹豫了两秒,他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不是吧……”他看了两行就皱起了眉头。

  第一章写的是一个叫沈念的女孩,在一个下雨天转学到一个新的高中,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男生,男生帮她撑伞,两个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江听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也太扯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下雨天转学?什么家庭啊,专挑下雨天搬家?”

  他跳过了那段细腻的环境描写——什么“雨丝如烟”“青石板路泛着光”——直接往后翻了几页。很快,男主出场了。男主叫谢也非,长得帅、成绩好、家里有钱、还会弹钢琴。江听看着那段对男主外貌的描写——“深邃的眼眸如同盛满了星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充满鄙夷的“嘁”。

  “这他妈不就是个意淫出来的玩意儿吗?”他在心里想,“现实里哪有这种人?就算有,也不会正眼看这种小说里的女主角。”

  但他还是继续往下翻了。不是为了打赌,纯粹是因为——无聊。

  语文课实在太无聊了。

  他开始跳着看,一目十行。遇到大段的风景描写和心理活动就直接翻页,只挑对话和有情节推进的部分看。他看书的速度一向快,脑子好使,即便跳着看也能把主线捋个七七八八。

  “哎,你说这谢也非是不是有病?”他突然歪过头,压低声音对苏晚说。

  苏晚正在认真记笔记,闻言笔尖一顿:“怎么了?”“你看这里,”江听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页,“女主被人欺负了,他不直接上去帮忙,非要在旁边看着,说什么‘让她自己成长’。这不是有病是什么?你要真喜欢一个人,能看着她被人欺负?”苏晚沉默了一下:“这是人物成长的需要——”“成长个屁。”江听打断她,“我觉得他就是怂。你说是不是?”

  苏晚咬了咬嘴唇,没接话。她有点后悔跟江听打这个赌了——这人看小说的方式简直是在糟蹋东西。

  江听见她不说话,又翻了几页,忽然“啧”了一声:“哦豁,这男二也挺惨,喜欢女主那么久,女主就当没看见。这女主也是个没良心的。”“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苏晚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语气?”“就是……这种语气。”苏晚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不舒服。江听看这本小说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猥琐调侃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的喜好被冒犯了。

  江听耸了耸肩:“行行行,我不说了。我看我的。”他嘴上这么说,但十分钟后又开始了。

  “苏晚,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把自己代入这个沈念了?”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江听你闭嘴!”“好好好,我闭嘴。”江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却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笑容。

  他继续翻书。

  到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已经看了将近一百页。方老师收起教案走了,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江听把书往桌肚里一塞,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吃饭去。”他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

  “你看那个了?”周明远瞥了一眼他的桌肚,表情微妙。

  “嗯,打赌呢。”“你能看得下去?”“当笑话看呗。”江听咧嘴一笑,“你是没看,那里面的男主,啧啧,简直不是人——哦不是,简直不是凡人是神仙。又会弹钢琴又会打篮球,考试还永远年级第一,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病?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周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九中的食堂不大,这个点人挤人,江听打了份红烧排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边吃边拿手机刷短视频。他刷到一条营销号讲“高考倒计时100天如何逆袭”的视频,看都没看完就划走了。

  “你就不打算努力一下?”周明远看着他,忍不住问。

  “努力什么?”“考个好大学啊。你底子又不差。”江听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努力了又能怎样?考个985、211,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我跟你说,人生啊,靠的是脑子,再加一丢丢努力。”周明远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反驳的话。因为江听确实靠“脑子”就能考进年级前百,而他周明远每天刷题到十一二点,还在两百名开外晃荡。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下午的课江听基本在走神。英语老师讲定语从句,他在本子上画小人;物理老师讲动量守恒,他趴在桌上眯了半个小时。桌肚里那本言情小说像一块磁铁,时不时地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就抽出来翻几页,看几眼,再塞回去。

  到下午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两百多页。

  “你还真看得进去啊?”苏晚有些惊讶。

  “你这书也没什么难度,大白话,跟看剧本似的。”江听评价道,“不过我跟你讲,这个作者肯定没上过班,里面写的什么公司继承权争夺战,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还有这个女配,叫什么来着——”他翻了翻前面,“沈念,对,这个沈念,明明能写好偏要当工具人去衬托女主,这种写法也太偷懒了。”苏晚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这种分析大便一样的方式来分析小说?”“分析什么?”江听没听清。

  “没什么。”苏晚转过头去,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晚自习是七点开始。

  江听本来打算翘掉晚自习,去校门口的网吧打两把游戏。六点五十的时候,他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下三楼,准备从教学楼侧面的小门溜出去。结果刚走到拐角处,远远地看见年级主任老赵带着几个值日生在教学楼门口转悠,手电筒晃来晃去,像在巡逻。

  “操。”江听暗骂一声,转身又上了楼。

  老赵最近查得严,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开始,学校搞什么“百日攻坚”,晚自习点名查人,抓到翘课的就要请家长。江听不怕请家长——他爸妈在外地做生意,根本来不了——但他烦那个过程,要写检讨、要谈话、烦得很。

  他悻悻地回到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坐了下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都在埋头做题或者看书。苏晚正在做数学卷子,见他回来,微微挑了挑眉,但没说话。

  江听百无聊赖地坐了十分钟,实在不想做题,又把那本《江城小事》掏了出来。

  反正也是打发时间。

  他翻开之前看到的地方,继续往后跳着读。小说进入中后段,情节开始狗血起来——男主谢也非家里出了变故,公司被人搞了;男二尚孙山为了救女主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江听看到男二出车祸那段,居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旁边一个女生——不是苏晚,是前排的薛敏——回过头来问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笑。”江听扬了扬手里的书,“这个男二,为了救女主被车撞了,你说他是不是傻?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这不叫深情,这叫有病。”薛敏看了一眼书的封面,认出了那是本言情小说,表情有点复杂:“你……你在看言情小说?”“怎么,男生不能看?”江听反问,然后压低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太正经的笑容,“不过说真的,这个叫沈念的女配,我觉得比女主有意思。你看作者写的——”他翻到前面一段描写沈念的段落,念道,“不施粉黛,素面朝天,静水微澜,安静的像一幅画”“这一看就是白月光呀!我直接爱了好吧”薛敏翻了个白眼,因为江听那种说话的方式——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就好像他不是在评价一个小说角色,而是在对某个现实中的人品头论足。

  “你……你真无聊。”薛敏转回头去,不再理他。

  苏晚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江听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继续翻他的书。

  他看书的速度确实快。到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这本三百多页的《江城小事》,居然真的被他跳着翻完了。

  最后一页翻过去的时候,他合上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看完了。”他对苏晚说。

  苏晚愣了一下:“全看完了?”“全看完了。”江听拍了拍书封,“周秦最后也没跟谢也非在一起,尚孙山醒了但是瘸了一条腿,沈念被送去国外了…好嘛,全员be了。嘿,还是个虐文”。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你还真记住了。”“那当然,我记性好。”江听得意地笑了笑,“不过你让我细讲我讲不出来,大致情节我清楚。周秦和谢也非好上了,但是姓谢的他父母不同意他俩,更何况后来姓谢的还因为周秦的因果受了这么重的伤,后来嘛分开了几年,重逢后拉扯了一段时间,然后复合,结果到最后的最后还是分开了,其他那些配角我就懒得说了”

  苏晚听着他这一通毫无感情色彩的剧情概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喜欢这本小说,喜欢里面细腻的情感描写,喜欢周秦的洒脱和谢也非的深情,喜欢那些在江听看来“矫情”的台词和场景。但这些东西在江听的转述里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具干巴巴的骨架,被一个满不在乎的人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拎出来,像拎一条被晒干的鱼。

  “你赢了。”苏晚说,声音有点闷,“下周的值日我帮你做。”“说话算话啊。”江听笑了笑,把书还给她。

  苏晚接过书,小心地放回书包里,好像怕江听的手弄脏了书页似的。

  江听看到了她这个动作,嗤了一声,但什么也没说。他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正在仔细地检查那本书有没有折角,表情认真得像在检查一件易碎品。

  “至于吗。”江听在心里想,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黑暗里。

  第二天是周六,但高三没有周末。上午照常上课,下午两节语文连堂。

  第一节课方老师讲古诗词鉴赏,讲的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方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念“东风夜放花千树”,江听在下面用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火柴人打架的连环画。

  “江听,你来翻译一下‘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话。”方老师突然点名。

  江听慢吞吞地站起来,想了两秒:“就是……回头一看,那人就在那儿呢。”教室里有人憋笑。

  方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能不能翻译得有点文学美感?”“那人就在灯火快灭的地方等着呢?”江听尝试着加了一点修饰。

  方老师放弃了,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第二节语文课,方老师接了一个电话,说有事要提前走,让大家自习。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方老师瞪了一眼,说了句“安静自习,不要说话”,然后匆匆离开了。

  他一走,江听立刻趴到了桌上。

  “我睡会儿。”他对苏晚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确实困了。昨晚回到宿舍又打游戏打到一点多,早上六点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上午四节课他全靠掐大腿硬撑,现在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苏晚没有理他,低头做自己的英语阅读理解。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渐渐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用手机。窗外是林城二月底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出水,但也晾不干。

  江听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他听见有人在喊一个名字,但不是他的名字。还有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很刺耳。然后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漩涡里,天旋地转。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一会儿,然后——然后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涌进了他的脑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无法抗拒的充斥感。无数画面、声音、情绪、文字、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他的意识里。他看见一个男生坐在教室里写作业,看见那个男生走进食堂打饭,看见那个男生在宿舍里跟室友聊天,看见那个男生站在操场上发呆。他看见一张张陌生的脸,听见一句句陌生的话,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属于他的、平淡而又真实的日常。

  那些记忆碎片锋利而密集,像无数片玻璃渣子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试图挣扎,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坠落。那个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信息在轰炸他的意识。

  然后——

  一切都停了。

  江听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教室里。

  但不是他的教室。

  这间教室比他原来那间小一些,墙上的漆是淡蓝色的,而不是九中那种恶心的米黄色。窗户更大一些,窗外的天光更亮。10月中旬,暑气未消。黑板上写满了粉笔字。课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但课本的封面上印着的不是他熟悉的人教版标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胸口的位置印着几个字:“江城第一中学”江城?江城第一中学?

  江城是哪儿?——不对。

  他愣住了。

  他校服袖子下面的手臂——那不是他的手臂。瘦了一些,白了一些,手腕上有一颗他从来没有过的痣。

  然后,那些刚才涌入他脑海的记忆碎片,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样,开始在他的意识里有序地排列、组合、沉淀。

  他——不,这个身体的主人——叫……叫什么来着?

  记忆碎片翻涌上来:陈……陈默。对,陈默。江城一中高二(三)班的学生。成绩中游,性格内向,存在感很低。父母在隔壁市做生意,平时住校。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高中生。

  一个NPC。

  江听——或者说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说。

  那本小说。

  «江城小事»。

  江城一中。高二(三)班。

  周秦就是林城一中高二(三)班的学生。

  小说里写过的。

  课间喧闹如潮水漫过走廊,江听指尖还残留着穿越时的虚浮感,目光却猝不及防被窗外交织的光影钉住——她正斜倚在走廊朱红栏杆上,校服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雪白手腕。午后的光穿过香樟叶隙,在她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眼窝间投下细碎阴影,唇色是初绽山茶的柔粉。连风掠过时扬起的发梢都带着鲜活的张力。

  “然后班长说‘这题超简单’——"不知谁接了句冷笑话,她突然仰头笑开。

  肩头轻颤如风拂柳枝,马尾辫甩出飞扬弧度,眼尾沁出细碎水光,连耳垂上那颗小痣都跟着颤动。笑声清亮亮砸进空气里,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爽利,甚至踮脚拍了拍身旁女生的肩:“救命!这比数学卷子还离谱!”江听呼吸一滞。

  前排男生假装系鞋带偷瞄,隔壁班体育委员喉结滚动着移不开眼,连窗台晒太阳的橘猫都懒洋洋支起耳朵。而她浑不在意,指尖卷着发尾转了个圈,笑出声时锁骨在领口若隐若现——那不是精心雕琢的完美,是蓬勃生长的、带着毛边的生命力。

  “周秦。”这个名字撞进江听脑海时,指尖微微发烫。他昨夜合上小说《江城小事》时,扉页那句“她一笑,连廊紫藤都失了颜色”还烫在视网膜上,他昨晚翻到这句话时还骂了一句“什么狗屁形容”,觉得写书的人脑子有病,紫藤招谁惹谁了。此刻现实与文字轰然重叠:跳脱的神经质,明媚如破云春光,连笑到扶栏杆时指尖泛白的细节都分毫不差。那些文字突然就跟活过来似的,哗啦啦往他身上撞。

  风掠过她微红的脸颊,将碎发吹成金色光晕。江听看着她终于止住笑,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眼尾还漾着未散的星子——就是她。小说里让整座校园为之屏息的周秦,此刻正鲜活地站在三月的光里,笑得花枝乱颤。

  江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喝水。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话。正常得像是——像是他一直就在这儿一样。

  但他的心脏还在狂跳。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翻开的那页上有一行他刚刚——不,是“陈默”刚刚——用铅笔划过的句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远,又很近。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江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终于消化完了所有的记忆碎片,得出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的结论——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那本他昨天还在当笑话看的、粉色封面的、他称之为“意淫出来的玩意儿”的言情小说里。

  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毫无存在感的NPC。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简体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