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几个人在一座破庙前停下来。庙不大，山门塌了半边，院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正殿还在，殿顶的瓦片缺了不少，但四面墙是完整的，能挡风。赵红缨推开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几堆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就这儿吧。”她把包袱扔在干草堆上。

　　几个人分头忙起来。柳如烟把正殿的灰尘扫了，顾如昭把干草铺平，李明珠去院子里找柴火，顾如晞跟在后面帮忙抱柴，顾敏慈蹲在殿门口用小刀削树枝，削了半天没削好。

　　赵红缨在殿后找到了一口井，井水很清，打了一桶上来。几个人轮流洗了脸擦了手。没有晚饭，干粮早就吃完了。李明珠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找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成几小块，一人分了一小块。顾敏慈把那小块饼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明天到了镇上就有吃的了。”赵红缨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没人接话。

　　天黑透了，赵红缨在殿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光照进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大又黑。顾天命靠在柱子上，“前辈饶命”放在手边。赵红缨坐在干草上，把靴子脱了，揉着走了几天山路磨得发红的脚底板。柳如烟盘膝坐在角落里，“如烟”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打坐。顾如昭和顾如晞挤在一起，顾如晞抱着姐姐的胳膊，脸埋在姐姐肩膀上，半睡不睡的样子。李明珠坐在顾天命旁边，怀里抱着包袱，包袱里什么都没有了——最后半块饼也吃完了——她还抱着，像是抱着就还能变出吃的来。顾敏慈蹲在火堆旁边添柴，添得很小心，生怕把火弄灭了。

　　夜深了，赵红缨揉完了脚，穿上靴子，看着顾天命。“公子，今天还练功吗？”

　　“练。站桩。一炷香。”

　　赵红缨站起来站好。柳如烟睁开眼睛从角落里出来站好。顾如昭松开顾如晞，从干草上站起来站好。顾如晞也爬起来了，揉着眼睛站好。李明珠把包袱放在一边站好。顾敏慈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火堆里，站起来跑到队伍最后面站好。

　　没有亵裤，几个人站得很放松。顾天命握着粗树枝，从赵红缨开始检查。赵红缨的姿势合格。柳如烟的姿势合格——左肩没有高起来，今天打得很好。顾如昭的姿势合格——左肩活动了几天，已经能自然地垂着了。顾如晞的姿势合格——今天没有晃，站得很稳。李明珠的膝盖弯得不够，树枝在左臀上抽了一下，李明珠咬着嘴唇把膝盖弯了下去。顾敏慈的姿势不标准——她的腿分得太开了，比肩膀宽了快一半。树枝在右臀上抽了一下，不算轻，但也不是很重。顾敏慈的身体弹了一下，赶紧把腿收拢了。

　　一炷香烧完了。赵红缨开始打掌，一掌一掌地推出去，圆很大，掌风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柳如烟拔出“如烟”，在月光下画圆。圆劲从刀尖扩散出去，地上的灰尘被她画出的圆劲卷起来，在她身边转圈。顾如昭左右手一起练掌，左手的力道还不足，但动作已经对了。顾如晞打拳，拳头很快，力量也比前些天大了不少。李明珠练基本功，扎马步、冲拳、踢腿，浑身是汗。顾敏慈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站起来也扎了一个马步，没人教她，她自己学着李明珠的样子扎的。蹲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腿就开始抖，她没有蹲下去咬着牙继续蹲，嘴唇抿得紧紧的。

　　顾天命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用树枝纠正她。她的姿势不对，马步太窄了，腰挺得太直了，重心在脚后跟上。但她自己迈出了第一步，比姿势对不对更重要。

　　过了半炷香，顾敏慈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顾天命蹲在她面前。

　　“你刚才扎的是马步？”

　　“嗯。”

　　“谁教你的？”

　　“看明珠姐姐扎的。我学着扎。”

　　“扎了多久？”

　　“不知道。腿酸得不行了就蹲不下去了。”

　　顾天命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明天开始，我教你。”顾敏慈愣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火堆烧得旺了一些，破庙里暖了。赵红缨打了五百掌，收掌走过来坐在火堆边，伸手烤火。柳如烟画了三百个圆，收刀入鞘走过来坐在石头上抱着刀。顾如昭练完了掌走过来靠在柱子上。顾如晞打完了拳趴在干草上，脸埋在手臂里，嘴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听起来像在数数。李明珠练完了功走过来坐在顾天命旁边，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瘪瘪的，她抱着它像是在抱一个孩子。顾敏慈蹲在火堆旁边添柴，没有柴了，她把白天捡的干树枝一根一根塞进去，塞得很小心，生怕把火压灭了。

　　“哥哥。”顾如晞从干草上抬起头，脸上被压出几道红印子。

　　“嗯。”

　　“明天到了镇上，能吃肉吗？”

　　“能。”

　　“我要吃酱牛肉。”

　　“好。”

　　“还要吃红烧肉。”

　　“好。”

　　“还要吃糖醋排骨。”

　　“好。”

　　顾如晞满意了，把脸埋回干草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哥哥最好了”，然后就没了声音，睡着了。

　　赵红缨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顾如晞旁边蹲下来，把她掉在地上的小袄捡起来盖在她身上。小袄太小了盖不住全身，她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搭在顾如晞身上，才走回火堆边坐下。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扔给她。赵红缨接住披风愣了一下，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已经闭上眼睛打坐了。赵红缨把披风披在肩上。

　　顾敏慈蹲在火堆旁边，眼睛盯着火焰一眨不眨。李明珠看了她一眼。

　　“你在看什么？”

　　“火。”

　　“火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我没看过这么久的火。”

　　李明珠没有接话。顾敏慈从火堆上移开目光，看着李明珠。“姐姐，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家里不生火吗？”李明珠沉默了一会儿。“生。但我娘不让我在火边待着。她说小孩子玩火会尿床。”顾敏慈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苗跳了几下。“我没有娘。”

　　李明珠看着她，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现在有了。沈姨人很好，她会对你好的。”

　　顾敏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有追问。

　　火堆烧到了最旺，火光把整座破庙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顾天命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听着火堆的噼啪声和几个人的呼吸声，听着听着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