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命是被杀气叫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触觉,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针尖抵在后颈上的寒意。他在睡梦中感觉到这股寒意,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握住了身边那根当刀用的树枝。
破庙里漆黑一片。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层吞了,只剩下神像后面那盏长明灯还亮着一点幽幽的光。
沈惊鸿不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顾天命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声音——从破庙外面传来的,很轻,像是夜风拂过草叶。
他猫着腰挪到破墙边,从墙缝里往外看。
庙外的空地上,沈惊鸿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站着,右手握着刀,左手垂在身侧——那条受伤的胳膊还吊着绷带,根本不能用力。他的面前站着五个人。
不,不止五个。
顾天命调整了一下角度,数了数——七个。七个人呈扇形散开,将沈惊鸿围在中间。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青色蛟龙,手中清一色的厚背砍刀。
洞庭帮。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提着一对判官笔——这在洞庭帮里很少见,判官笔是点穴兵器,讲究精准和技巧,不是一般帮众能用的。
“沈庄主,跑得挺快啊。”刀疤脸咧嘴笑了,“从江边跑到襄阳府,你这是打算投靠谁去?”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很稳,但顾天命能看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失血过多之后的虚弱。他左臂的伤口在白天赶路的时候又裂开了,绷带上洇着一片暗红色。
“龙啸天还真是看得起我。”沈惊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静,“连你‘追魂笔’赵无极都派出来了。”
赵无极——顾天命在群里听李寻欢提过这个名字。洞庭帮八大堂主中排名第七,善使一对判官笔,点穴手法诡异狠辣,在荆襄一带颇有名气。
“帮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无极慢悠悠地说,“沈庄主,我劝你乖乖跟我们回去。帮主念在你是个人才的份上,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命。”
“留我一条命?”沈惊鸿冷笑了一声,“铁剑山庄上下二十三口人,你们留了几个?”
赵无极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就是没得谈了。”
他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手势。
七个黑衣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同时动了。两把厚背砍刀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劈向沈惊鸿——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沈惊鸿的刀动了。
他的刀法依然凌厉,但速度比三天前慢了至少三成。第一刀架开了左边的攻击,第二刀勉强挡住了右边,但他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左臂的绷带上血渍又扩大了一圈。
赵无极没有急着出手。他站在那里,像一只猫看着垂死的老鼠做最后的挣扎。
“沈庄主,你的伤还没好吧?”他笑着说,“那天在江边,你被我们四个外围帮众追得满滩涂跑,要不是有个路过的小子帮你——对了,那个小子呢?”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又挡下了两刀,脚步已经开始踉跄。
“算了,无所谓。”赵无极摇了摇头,“先把沈庄主拿下,那个小子回头再找。反正——”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根枯枝从他的侧面飞了过来。
不是扔过来的——是“画”过来的。那根枯枝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弧的切线方向正好掠过赵无极的耳侧。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枯枝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泥地上。
力道不大。但准得离谱。
“谁?!”
赵无极猛地转身。所有的黑衣人都停下了攻击,顺着枯枝飞来的方向看去。
破庙的门口,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那件衣服原本是青色的,被他翻过来穿了——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的右手握着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树枝的一端还带着几片枯叶。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你?”赵无极眯起眼睛,“江边帮沈惊鸿的那个小子?”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走到沈惊鸿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大哥,退后。”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他想说“你打不过他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顾天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笃定。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沈惊鸿点了点头,退到了破庙的台阶上,靠着门框坐了下来。
赵无极打量着顾天命,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顾天命说。
“你在跟洞庭帮作对。”
“我知道。”
“你不怕死?”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从他脸上移开,露出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
“怕。”他说,“但你们打不过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这条河挺宽的,你们打不过我。
赵无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听到了吗?”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黑衣人,“他说我们打不过他!一个拿着树枝的小屁孩,说我们打不过他!”
黑衣人们也跟着笑了。笑声在破庙前的空地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林子里的几只乌鸦。
顾天命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握着树枝,安静地等着他们笑完。
赵无极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抬起判官笔指向顾天命。
“小子,我给你一个机会。跪下,磕三个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我留你一条命。”
顾天命没有跪。他甚至没有动。
“我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顾天命抬起手中的树枝,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树枝在空中划过的轨迹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那是内力外放产生的现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圆画完的时候,光痕没有消散,而是悬浮在空气中,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赵无极的笑容凝固了。
他是洞庭帮的堂主,见过不少高手,也见过不少奇怪的武功。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用一根树枝在空中画出一个“不散的圆”。
这需要多精纯的内力?需要多精准的控制?需要多深的武学造诣?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可能真的打不过这个小子。
“一起上。”赵无极的声音不再轻佻,变得低沉而严肃,“不要留手。”
七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他们不是一窝蜂地冲上去,而是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阵型展开——三个人从正面进攻,两个人绕到侧面,两个人从后面包抄。这是洞庭帮常用的“蛟龙阵”,专门用来对付单枪匹马的对手。
七把刀从七个方向劈向顾天命。
顾天命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是在“看”。
看那些刀的运动轨迹——直线,全部都是直线。劈、砍、扫、撩,每一刀都是直的,快的,狠的。没有任何一把刀在走曲线。
直线对曲线。
破对圆。
他的身体动了。
春风化雨掌的第一式——起手式。右手画一个圆,左手画一个圆,两个圆在胸前交汇,形成一个更大的圆。
但这个圆不是用掌打的——是用树枝打的。树枝在他的手中变成了掌的延伸,圆的轨迹从他的手掌传到了树枝的尖端,传到了那几片枯叶上。
枯叶在月光下飞舞。
第一个黑衣人的刀劈进了第一个圆里。他感觉自己的刀像是劈进了一个漩涡,力量被卸掉了七成,刀锋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偏转到了第二个黑衣人的刀上。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两个黑衣人同时被震退了三步。
顾天命没有停。他的脚步在地上踏出了一个圆弧——踏浪行和踏莎步在这一刻融合在了一起,直线和曲线在他的脚下交汇,他的身体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了第二个圆的位置。
树枝在空中划出了第三个圆。这个圆比前两个都大,大到将剩下的五个人全部笼罩在了圆弧的范围之内。
五个人同时感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不是推力,不是吸力,而是一种“转向”的力量。他们的刀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方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握着他们的手腕,替他们重新规划了刀的轨迹。
两把刀劈向了空处。一把刀砍在了同伴的刀上。一把刀劈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泥土。最后一把刀——那个从后面包抄的黑衣人的刀——被顾天命的树枝轻轻一带,刀锋转了半个圆,劈向了赵无极。
赵无极脸色大变,判官笔交叉在胸前,硬生生架住了那一刀。但那股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被震得连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一招。
仅仅一招。
七个人的围攻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顾天命站在原地,手中的树枝上那几片枯叶还在微微颤动。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无极。
“我说过了,”他说,“你们打不过我。”
赵无极的脸色铁青。他咬了咬牙,判官笔在手中转了一圈,身形暴起——
他亲自出手了。
追魂笔法。三十六式追魂夺命,每一式都是冲着人体要害去的——太阳穴、咽喉、心口、丹田。判官笔的尖端淬了毒,蓝汪汪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赵无极的武功比那七个黑衣人加起来还高。他的判官笔走得不是直线,而是一种诡异的弧线——不是顾天命的“圆”,而是不规则的、扭曲的弧线,像是一条受了伤的蛇在泥地上挣扎。
这种弧线很难预判。因为它没有规律。
顾天命看着那些弧线,忽然明白了春风化雨劲的另一个奥义——
圆,可以包容一切不规则的弧线。
不管你画的是什么样的弧线,只要你还在一个圆的范围内,你就逃不出这个圆的轨迹。
他的树枝动了。这一次他没有画大圆,而是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小到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这个圆画在他的胸口前方,正好挡住了赵无极判官笔的进攻路线。
赵无极的判官笔刺进了那个小圆。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笔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被粘住了。他的笔在那个小圆里打转,像是陷入了一个泥潭,越挣扎越深。
他拼命想抽回判官笔,但那根细细的树枝就像一条铁箍,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兵器。
“你——”
顾天命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树枝轻轻一抖,小圆变成了大圆,赵无极的判官笔被那股旋转的力量带得脱手飞出,“噗噗”两声,插进了三丈外的泥地里。
赵无极双手空空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顾天命看着他,手中的树枝抬了起来,树枝的尖端指向赵无极的咽喉。
距离不过三尺。
赵无极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求饶的话,威胁的话,或者只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但顾天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树枝向前一送。
没有圆,没有弧线,只有一条笔直的线。
直线。
铁剑刀法第三十六式——铁剑横江。
沈惊鸿教他的最后一招。也是最简单的一招。就是一个字——刺。
但这一刺,融合了春风化雨劲的圆和破浪诀的刚。圆蓄力,刚发力。圆是弓,刚是箭。
树枝刺穿了赵无极的咽喉,从后颈穿出。
赵无极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双手抓住树枝,想把它拔出来,但手指已经失去了力气。
顾天命松开手,树枝留在赵无极的喉咙里。赵无极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直直地向前栽倒。
“砰。”
尘土飞扬。
剩下的七个黑衣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堂主趴在泥地上,喉咙里插着一根树枝,血从树枝的周围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顾天命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没有怜悯,也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平静。一种像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之后的平静。
他前世写过太多武侠小说了。在那些小说里,主角杀人之前要说一大段台词,杀人之后要感慨一番人生的无常,或者对着敌人的尸体说“你不该惹我”之类的狠话。
但他不想说那些话。
赵无极要杀沈惊鸿。赵无极要抓他。赵无极带来了七个人,七把刀,一副要赶尽杀绝的架势。
所以他死了。
就这么简单。
不是圣母。不是圣人。只是一个在武侠世界里活了十七年的年轻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是你放过他,他就会放过你的。
七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跑”,七个人同时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顾天命没有追。
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七颗石子。
春风化雨劲——不只是掌法,不只是运劲法门。它是一种关于“力”的法则。可以用在掌上,可以用在刀上,也可以用在一颗小小的石子上。
石子在他的指尖转了一个圆,然后飞了出去。
第一颗石子打在了第一个黑衣人的腿弯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第二颗石子打在了第二个黑衣人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
七颗石子,七个人。
没有一个人跑出二十丈之外。
顾天命走到第一个黑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抱着腿,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咬着牙说:“你……你杀了赵堂主,帮主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顾天命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
“赵堂主……赵堂主在沈惊鸿的身上下了‘追魂香’。那是一种特制的香料,我们养的獒犬能闻到……三天之内的气味都散不掉……”
顾天命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鸿。沈惊鸿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果然在绷带的缝隙里看到了几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追魂香……”沈惊鸿苦笑了一声,“难怪他们能追上来。”
顾天命转回头,看着黑衣人。
“追魂香怎么解?”
“用酒洗……或者等三天,气味自己就散了……”
顾天命点了点头。
然后他捡起了地上的一把刀。
“你——你说过不杀我的!”
“我没有说过。”顾天命说。
刀光一闪。
顾天命花了半个时辰清理现场。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当然,在前世没有,在这个世界也没有。但他前世写过太多类似的场景了,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
挖坑,掩埋,消除痕迹,处理血迹。
他甚至记得在埋好的土上面撒一层干树叶,让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沈惊鸿靠在破庙的门框上,看着他在月光下忙碌,眼神复杂。
“你以前杀过人吗?”沈惊鸿问。
“没有。”顾天命头也不抬地说。
“那你——”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
顾天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起腰来,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怕。”他说,“但怕也要做。”
他转过身,看着沈惊鸿。
“沈大哥,你说过,铁剑山庄上下二十三口人,都被洞庭帮杀了。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你,你会放过他们吗?”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那就是了。”顾天命蹲下来,继续掩埋最后一个坑,“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杀该杀的人。”
他把最后一铲土拍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好了。天亮之前应该不会被发现。”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爹要是知道你第一次杀人就这么利索,不知道会怎么想。”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顾松风的那张脸,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
不要回头。
也许他的父亲早就知道,有一天他会面对这样的场面。也许那十七年的“不闻不问”,就是为了让他学会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只能自己做。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人只能自己杀。
他走到赵无极的尸体旁边,蹲下来,在他身上翻了翻。
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写着“追魂笔法”四个字。一个钱袋,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有几十两银子。一块腰牌,铜制的,正面刻着“洞庭帮第七堂”几个字,背面是一个编号。
顾天命把册子和钱袋收起来,腰牌犹豫了一下,也揣进了怀里——也许以后有用。
然后他注意到赵无极的脸上戴着一个东西。
一个面具。
面具是银色的,很薄,做工精致,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只遮住上半张脸——从额头到鼻梁,露出眼睛和嘴巴。面具的两侧有细小的孔洞,大概是用来穿绳子的。
顾天命把面具摘下来,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
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纹路简洁利落,戴上之后应该会显得——
贼帅气。
他试了一下。面具的尺寸刚好贴合他的脸型,银色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下巴。
沈惊鸿看着他,愣了一下。
“……挺好看的。”沈惊鸿说,“你打算戴着它?”
顾天命摸了摸面具的边缘。
“洞庭帮在找一个姓顾的人。戴着它,至少他们认不出我。”
“有道理。”沈惊鸿点了点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戴上面具之后,看起来像个高手了。”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我本来就是高手。”
沈惊鸿笑了。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顾天命把赵无极的判官笔也捡了起来。这对判官笔做工精良,笔杆是精钢打造的,笔尖锋利,淬了毒,蓝汪汪的。他不太会用判官笔,但他记得群里有一个用判官笔的高手——敦靖。
敦靖在原著里用的是判官笔。
也许以后可以问问他。
清理完现场,顾天命和沈惊鸿回到破庙里。沈惊鸿用酒坛子里剩下的半碗酒把左臂上的追魂香洗掉了——酒是顾天命在赵无极的钱袋里找到的一小壶,大概是赵无极自己带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惊鸿靠在墙上,看着他。
顾天命坐在神像前的供桌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铜腰牌。
“先把铁剑山庄的事处理好。”他说,“洞庭帮杀了你的人,占了你的地盘,这笔账不能不算。”
沈惊鸿的眼神变了。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要帮我?”
“不是帮你。”顾天命把腰牌收起来,“是帮我父亲。他十五年前救了你,说明他认为你值得救。我信他的眼光。”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顾天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铁剑山庄上下,感激不尽。”
“别——”顾天命赶紧跳下供桌,扶住他,“沈大哥,你别这样。你的伤还没好,先别想这些。”
沈惊鸿直起身来,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顾天命的手僵了一下。
“……病死的。”
沈惊鸿摇了摇头。
“你父亲是这样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告诉过我。是谷里的人说的。”
沈惊鸿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母亲的事,”他终于开口,“应该由你父亲亲口告诉你。我不能替他开口。”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隐居在忘忧谷,不是为了躲江湖。是为了躲一个人。”
“谁?”
沈惊鸿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你父亲从来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和你母亲死有关。”
顾天命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的母亲——不是病死的。
那个人——和他母亲的死有关。
他的父亲——在躲那个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洞庭帮在找一个姓顾的人的原因。
所有的线索开始汇聚了。像是一个巨大的圆,从十七年前开始画,画到了今天——画到了他的面前。
“沈大哥,”顾天命说,“铁剑山庄的事处理完之后,我要去找那个人。”
沈惊鸿看着他,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陪你。”
顾天命没有再说话。他走出破庙,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他想起了张三丰说的话——日出日落是圆,四季更替是圆,人的呼吸是圆,江湖恩怨也是圆。
圆的起点在哪里?终点又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站在这个圆上了。不管他想不想,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只能往前走。不要回头。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杀人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燕南天:杀得好。】
燕南天的回复干脆利落。
【燕南天:小顾,你燕大爷我杀了一辈子人,杀的都是该杀的人。你要是杀的是该杀的人,就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李寻欢:燕大侠说得对。小顾,江湖上有些事,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该出手时就出手——但你记住,杀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不要让杀戮成为习惯。】
【顾天命:我明白。谢谢李探花。】
【石破天:顾大哥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顾天命:我没事,石兄。多谢关心。】
【杨过:……你杀的是谁?】
【顾天命:洞庭帮的堂主赵无极,和七个帮众。】
【杨过:洞庭帮的人?杀得好。】
杨过的回复比燕南天还干脆。
【张三丰:顾小友,老道不鼓励杀生。但老道也知道,江湖之上,有时候身不由己。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杀一个人之前,问自己三遍:他该不该杀?如果你三遍的答案都是“该”,那就杀。】
【顾天命:多谢张真人教诲。我记住了。】
【敦靖:小友,你从赵无极身上搜到了什么?】
【顾天命:一本追魂笔法,一些银两,一块洞庭帮的腰牌,还有一个面具。】
【敦靖:追魂笔法?赵无极用的是判官笔?】
【顾天命:是。】
【敦靖:判官笔这门功夫,我略知一二。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顾天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天命:那就先多谢敦大侠了!】
【叮——】
系统提示音响了。
【新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铁剑复仇】
【任务描述:铁剑山庄庄主沈惊鸿与洞庭帮有血海深仇。宿主已承诺协助沈惊鸿夺回铁剑山庄。完成此任务将获得大量积分,并解锁新的商城物品。】
【任务目标:协助沈惊鸿夺回铁剑山庄】
【任务奖励:2000积分】
【失败惩罚:打屁股200下】
【注:本任务为系列任务第一环,后续任务将根据完成情况逐步解锁。】
顾天命盯着“打屁股200下”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在银色面具下面变得很微妙。
200下。
赵无极才100下,这个任务200下。
这个系统是不是对“打屁股”有什么特殊的执念?
【燕南天:小顾,你又接到任务了?什么任务?】
【顾天命:帮沈惊鸿夺回铁剑山庄。】
【燕南天:好!这个任务好!男人就该干这种事!2000积分,值了!】
【李寻欢:铁剑山庄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洞庭帮占着那里已经有两个月了,守备的人不会少。小顾,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顾天命: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先回一趟忘忧谷,做一些准备。】
【张三丰:顾小友,商城里有不少好东西。你可以用积分买一些有用的物品。】
顾天命打开了群商城。
商城的界面像一个杂货铺,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他大致浏览了一下——
【武功秘籍区】
· 太极拳残卷(张三丰亲笔)——800积分
· 小李飞刀心法(李寻欢注解)——1200积分
· 嫁衣神功入门篇(燕南天推荐)——1500积分
· 降龙十八掌掌谱(敦靖批注)——2000积分
· 黯然销魂掌(杨过亲传)——1800积分
· 太玄经残篇(石破天感悟)——2500积分
【丹药区】
· 大还丹(疗伤圣药,起死回生)——500积分/颗
· 小还丹(快速恢复内力)——200积分/颗
· 解毒丹(解百毒)——150积分/颗
· 培元丹(固本培元,增进内力)——300积分/颗
【兵器区】
· 青钢剑(百炼精钢,锋利无比)——400积分
· 软猬甲(防身宝甲,刀枪不入)——1200积分
· 含沙射影(暗器,可连发七枚)——600积分
【特殊道具区】
· 易容丹(改变容貌,持续12时辰)——100积分/颗
· 追魂香(追踪用,需配合獒犬)——50积分/份
· 传音符(千里传音,使用一次)——80积分/张
【限时特惠】
· 新手大礼包(含小还丹×3,易容丹×1,传音符×1)——原价680积分,现价500积分!
顾天命看着这些商品,眼睛微微发亮。
太极拳残卷、小李飞刀心法、嫁衣神功、降龙十八掌、黯然销魂掌、太玄经——这些在前世如雷贯耳的绝世武功,现在只需要积分就能买到。
但他现在的积分只有1600。买不了太多东西。
他想了想,先买了新手大礼包——500积分。又买了一颗解毒丹——150积分。剩下的950积分他打算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购买成功!】
【新手大礼包 ×1】
【解毒丹 ×1】
【剩余积分:950】
礼包里的东西出现在他的包袱里——三个小瓷瓶装着小还丹,一个小木盒里放着一颗易容丹,还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上面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顾天命把东西收好,关掉了商城。
他走出破庙,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知道,翻过那些山,就是忘忧谷。
他的父亲在等他。
他的两个妹妹——顾如昭和顾如晞——在等他。
那些被埋葬了十七年的秘密,也在等他。
他摸了摸脸上的银色面具。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忘忧谷里那个被下人欺负的少谷主。
他是顾天命。
一个学会了春风化雨劲和铁剑刀法的人。一个杀了洞庭帮堂主的人。一个戴上了银色面具的人。
一个正在画圆的人。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要回忘忧谷了。】
【石破天:顾大哥路上小心!】
【燕南天:去吧!有什么事群里说!】
【李寻欢:保重。】
【张三丰:一路顺风。】
【杨过:……小心。】
【敦靖:等你回来,我教你判官笔。】
【闻潮生:……】
闻潮生没有说话。但他的头像亮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在线状态。
他只是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但顾天命看到了。
他笑了笑,把马牵过来,扶着沈惊鸿上了马,自己牵着马缰,踏上了回忘忧谷的路。
月光如水,洒在前方的山路上。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