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蒙蒙亮时,我才从沙发上缓缓起身。
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浑身僵硬得像是灌了铅。
计算机屏幕还停留在视频结束后的画面,苏婉最后那泪流满面的笑容,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文件夹里存的是林宇偷拍秦雪的视频和照片,我没有再去碰,直接拔掉了u盘。
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爱恨,所有的荒唐与不堪,都随着她的离去变成了过往。
第二天一早,我给单位里请了假,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整理苏婉的遗物。
她的衣服迭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梳妆台上还摆着她常用的护肤品,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结婚前拍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靥如花,依偎在我身边,眼里满是幸福。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她的脸庞,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大嫂。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大嫂带着哭腔的慌乱声音「建平!不好了!出大事了!安保突然到医院来了,要带走小宇!」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早就知道,苏婉布下了的最后一局,这一天迟早会来。
「大嫂,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也不知道啊!」大嫂急得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一群安保突然来到病房,亮出证件后说是要带嫌疑人走。我和你哥都懵了,拦着问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是那个抢劫案吗,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有案子需要小宇配合调查。」
「你哥气得跟他们吵了半天,最后看小宇胳膊和腿还打着石膏,行动实在不方便,他们才同意先不带走人,但是派了三个安保守在病房门口,还在病房里直接问话,把我和你哥都赶出来了!」
「现在病房门口除了医生护士,谁都不让进。我和你哥在走廊里急得团团转,根本不知道这小子到底闯了什么祸。你哥已经在到处打电话托关系打听了,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建平,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抢劫的受害者吗?怎么突然就变成嫌疑人了?」
我听着大嫂语无伦次的哭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大嫂,你别太着急,先和大哥在医院等着,有什么消息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将苏婉的照片轻轻放回床头柜,继续整理她的东西。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却照不进我心底的寒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大嫂的电话打过来两次。
先是说安保的问询结束了,但看管的安保依旧守在病房门口,半步不离,任何人都不准探视。然后说大哥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关系,终于打听到了一点风声。
「建平……他们说……他们说小宇涉嫌购买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还有……还有以其他手段违背妇女意愿……安保说证据确凿,小宇自己都已经招了。」大嫂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大哥气愤的咆哮和大嫂压抑的哭声,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如我所料。苏婉寄出去的那些证据,足够让林宇万劫不复。更何况,还有老翟在居中安排。大哥就算真的想保林宇,但他的关系,在铁证如山和层层施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我没有再去医院,也没有心思去关心林宇接下来会有什么下场,他很快就会得到法律应有的制裁。
我向单位请了长假,一门心思忙着苏婉的葬礼。联系殡仪馆,挑选墓地,通知亲友,所有的事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麻木地处理着一切,不让自己有半点空闲时间去思考,去悲伤。
期间,辖区的安保又来过一次家里。他们已经查到寄出证据的人就是苏婉,得知寄件人已经去世,脸上都露出了惋惜和遗憾的神色。
他们简单地向我了解了一下苏婉和林宇的关系,以及她近期的状态,按流程做了笔录,便起身离开了。
……
苏婉的葬礼如期举行。
那天天气阴沉,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父亲和岳父岳母早早地就来了,三位老人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尤其是岳父岳母,哭得撕心裂肺。
他俩拉着我的手,一遍遍问我苏婉到底是为什么想不开,我只能红着眼眶,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说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没有发现她的情绪不对。
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惋惜和悲痛。
大家都在感叹,苏婉那么年轻漂亮,那么温柔善良,怎么就突然抑郁了,走上了绝路。不少人看向我的眼神里,都带着些许责备,责怪我太过粗心,没有早点发现苏婉的精神问题。
我默默承受着这些不解,按照和苏婉的约定,将所有的真相烂在了肚子里。
我苦笑着向每一个人解释,都是我的疏忽,是我没有察觉到不对。
小张和老陈这些同事和郭局这些领导也来了。
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了句节哀。小张却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双眼空洞,整个人看起来颓废不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等其他人走开后,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小张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顿了顿,旁敲侧击地问道「是……对象的事?」
小张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分手了?」我又问。
他下意识地想点头,头刚点到一半,却又猛地停住,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分手的事,换了个话题「那她……精神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小张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声音沙哑地说道「这几天……比之前平稳多了。但是……就是忽然不愿意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学校那边也请了一段长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吞吞吐吐,显然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葬礼快结束的时候,父亲把我拉到一边,看着我憔悴的样子,心疼地安慰了我许久。他说苏婉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儿媳,让我不要太过伤心,以后的日子还要好好过。
岳父岳母也红着眼眶,就算是自己伤心到了极点,也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强忍着悲痛,温声细语的安慰着我。
我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一遍遍地向他们保证,以后一定会像对待亲生父母一样,好好照顾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
葬礼结束后,我把父亲和岳父岳母都接到了家里,让他们先好好休息。
就在这时,大哥大嫂也来了。
短短几天时间,两人像是老了十几岁,头发都好似白了大半,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
大哥往日里雷厉风行的样子荡然无存,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大嫂更是哭得眼睛红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走到我面前,沉默了许久,大哥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告诉了我林宇的最终结果。
大哥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判了,十年。除了那天跟你说的,安保还审出来,他前段时间把一段视频传到了网上,传播范围很广,数罪并罚,判了十年,介于他的伤情,暂予监外执行。」
「卖给他药的那个人也被抓了,是他的同学,我知道他,他爸是东江一个地头蛇开发商。警方顺着这条线,准备端掉那个贩卖违禁药品的团伙。」
说到这里,大哥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里满是悔恨和痛苦「是我,是我没有教好他!是我害了他啊!建平,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这种事,实在是太丢人了,我实在说不出口。」
大哥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林宇当初从东江转学过来,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教学条件好。是他在原来的学校,偷拍女厕所被人当场抓住了。人证物证都在,本来是要拘留的,是我赔了人家女孩家里十万块钱,又托了很多关系,才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我当时气得要死,天天把他打得哭天喊地,跪在地上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为他意识到了事自己犯的错有多么严重,才把他送到省城来,想着换个环境,让他重新做人。我每次来,都要找他班主任问他的情况,每次见到他,都要耳提面命,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要再犯错,再犯错我就再也不管他了。」
「我以为咱们两家看着他,他就不会再走歪路。可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来。是我教子无方啊!」大哥说着,堂堂七尺男儿,竟然当着我的面,失声痛哭起来。
大嫂也在一旁跟着落泪,泣不成声。
我正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大哥却猛地朝我跪了下去。
动作快得我根本来不及阻拦,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只抓到了他的衣角。
大嫂也惊得瞬间止住了哭声,满脸震惊和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显然完全不知道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看着大嫂错愕的眼神,我瞬间明白,这是大哥自己一个人的决定。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我急忙弯腰去扶他,可他却像生了根一样,稳如泰山地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大哥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沉重的愧疚,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建平,明明是苏婉走了,你最难过最需要安静的时候,我是你大哥,本该护着你,但还要因为林宇这个畜生的事烦到你,给你添堵。」
「这是大哥我的不对,大哥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说完,他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大哥没有再看我,转身走到不远处苏婉的遗像前,整理了一下刚刚因为下跪而皱巴巴的衣襟,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等他转过身来,我们俩静静地对视着。我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到了一丝了然和沉重。
我看出来了,他猜到了。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苏婉和林宇之间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往,但他一定猜到了,苏婉的死,绝对和林宇脱不了干系。
不然仅仅因为在苏婉葬礼期间打扰我这点小事,不管是作为我大哥的身份还是社会上的身份,绝不会做出下跪道歉的事。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大哥从来都不是个胡涂人。
我没有点破,只是轻声说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大哥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凝聚在了这一个动作里。
我看着他们痛苦悔恨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没有指责他们,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事到如今,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哥大嫂没有多待,和我说了几句话,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他们憔悴地来,又憔悴地走,背影萧索,满是绝望。
晚上,我亲自下厨,给父亲和岳父岳母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饭桌上,气氛沉闷,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把三位老人分别送到了高铁站。
送走他们之后,偌大的两间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回那个充满了悲伤的家,而是开车去了我和苏婉早就装修好,快散完味道,准备搬进去的新房。
房子装修得很漂亮,是按照我们俩都喜欢的风格设计的。客厅里的沙发,卧室里的床,书房的小摆件,都是我们一起挑选的。
我们曾经无数次憧憬着,搬进来之后的美好生活,憧憬着在这里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可现在,房子装修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那个要和我一起住进来的人,却永远地离开了。
我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寄人篱下的感觉。
这里是我们的家,却又好像不是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明亮温暖,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缓缓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一切都结束了。
林宇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苏婉用她的生命完成了赎罪和复仇。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恩怨纠葛,都随着这场惨烈的悲剧,彻底尘埃落定。
可我站在这里,却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什么都不剩了。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会遵守对苏婉的承诺,照顾好她的父母,好好生活。只是我知道,有些伤口,这辈子都不会愈合了。
那个曾经陪我走过青春岁月,陪我从青涩走向成熟的女孩,那个我爱了快整整十年,也恨了几个月的女孩,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下午,留在了我永恒的记忆里。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木然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顶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