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惨白、不带一丝温度的冬日阳光,终于费力地穿透了观察室厚重、积满灰尘的窗帘,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道斜长的、模糊的光斑。消毒水的气味在光线中似乎变得更加浓烈、刺鼻,与仪器规律低沉的嗡鸣、药品隐约的苦涩气息混合,构成一种令人精神持续紧绷的、医院特有的氛围。
苏晴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着。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药物的残留作用让她意识昏沉,眼皮沉重,但精神的深处,却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如同最警觉的哨兵,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包括旁边那个人均匀却略显急促的呼吸,包括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变化,也包括……透过闭着的眼睑,感知到的、逐渐增强的、冰冷的光线。
她不想睁开眼。不想面对这陌生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环境,不想面对身上那些未解的、耻辱的束缚,更不想……面对床边那个人。那个人的存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混乱的记忆和冰冷的心湖上,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复杂到让她只想逃避的混乱情绪。
可是,那呼吸声,那细微的、压抑着的、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的颤抖气息,却像最顽固的蚊蚋,不断钻进她的耳膜,钻进她试图封闭的感知。
她想起刚才睁开眼时,看到的那张脸——那张曾经美艳张扬、总是带着慵懒掌控或冰冷锐利的、让她既恐惧又莫名被吸引的脸。可刚才看到的那张脸……
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仿佛被反复漂洗、失去了所有血色和生气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带着青黑的阴影,让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看起来疲惫、涣散,布满了蛛网般的红丝。嘴唇干裂脱皮,失去了往日饱满诱人的光泽。脸颊似乎也凹陷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显得更加尖削、脆弱。
还有她的手……刚才无意识伸出来、又猛地缩回去的手。那涂着鲜红蔻丹、总是优雅而稳定的手指,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渍?是她自己的血吗?还是……仓库里那些挣扎切割时留下的?
这个女人……薇拉。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底,激起了一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公寓里,薇拉喂她喝水时,偶尔流露出的、近乎笨拙的耐心;给她涂药时,那冰冷的指尖下,一丝几不可查的、放缓的力道;甚至……在“夜昙”那场噩梦之前,那些短暂却真实存在的、扭曲的“陪伴”和“游戏”中,薇拉眼中偶尔闪过的、除了掌控欲之外的、某种她无法解读的、近乎“沉迷”或“欣赏”的光芒……
以及,昨夜在仓库,薇拉冲进来时,那满脸的急切、恐慌,和……悔恨。那声嘶力竭的、破碎的“对不起”。还有,此刻,这守在床边、憔悴不堪、小心翼翼、连触碰都不敢的模样。
她……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愧疚?或者是……另一种更精妙的、以退为进的“游戏”?
苏晴不知道。她的心早已被太多的痛苦、羞辱、背叛和绝望层层包裹,冻得坚硬如铁。信任,对她来说,是早已被碾碎、随风飘散的奢侈品。可是……看着此刻这样的薇拉,那铁石般的心防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裂隙,正在悄然松动。
也许……真的不一样了?一个人的眼神,或许可以伪装。但那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悔恨和自我厌弃反复折磨后的、濒临崩溃的憔悴和苍白,那种连触碰都带着颤抖的小心翼翼……这些,也是能装出来的吗?
而且,如果薇拉真的只是想“玩”她,或者只是出于愧疚,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守在这里,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丝线,在她疲惫混沌的大脑中拉扯。身体的疼痛,束缚的存在,医院的冰冷,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但在这片无力之中,那个关于薇拉“是否真的改变”的疑问,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静静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近乎审视的平静,落在了趴在床边、似乎因为疲惫和心力交瘁而再次陷入浅眠的薇拉脸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薇拉侧脸的一小片区域。那光线,无情地照出了她皮肤上每一个细微的瑕疵——那些因为熬夜和焦虑而冒出的细小颗粒,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深重的青黑,以及……那几乎要融入透明肌肤的、近乎病态的、毫无血色的苍白。
苏晴的目光,在薇拉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抬起自己那只被束缚在身前、还连着留置针的手。动作牵扯到了手腕的皮革束缚带和针头,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没有停下。
她伸出手,用那只带着伤痕、微微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试探和确认般的意味,轻轻地、碰了碰薇拉搁在床边的手背。
触手,是一片冰凉。不同于她记忆中的、薇拉指尖那种带着掌控欲的、有时灼热有时冰冷的触感,而是一种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热度的、深沉的冰凉。而且,皮肤干燥,甚至有些粗糙。
薇拉似乎被这极其轻微的触碰惊动了。她猛地一颤,从浅眠中惊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还带着未散惊恐的眼睛,瞬间对上了苏晴平静(至少表面看来)注视着她的目光。
“苏……苏晴?”薇拉的声音因为刚醒和紧张而更加嘶哑,她看着苏晴,又看看她碰触自己手背的指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混合了狂喜和更深的惶恐的光芒,“你……你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吗?”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触碰着她手背的指尖,也没有立刻移开。她看着薇拉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急切和担忧,感受着她手背上冰凉的、微微颤抖的触感。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充满隔阂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微妙张力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又或者正在艰难重建的静默。
良久,苏晴终于,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不是回答哪里不舒服,而是……一种示意。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般,将被束缚的手,轻轻地、翻转过来,掌心向上,摊开在薇拉的面前。那只手,手腕上带着黑色的皮革束缚带,手背上连着留置针,掌心还残留着昨日切割时留下的、已经结痂的伤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依旧疲惫、却似乎少了几分空洞、多了几分复杂情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薇拉。
薇拉愣住了,她看着苏晴摊开的、伤痕累累的手掌,又看看苏晴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不明白苏晴是什么意思。是……要她握住?还是……只是让她看那些伤痕?
但很快,她从苏晴那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允许”或“试探”的眼神中,明白了过来。一股巨大的、混合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心酸的疼惜、和更深的愧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那脆弱的堤防!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自己同样冰凉、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般,轻轻地、用指尖,触碰到了苏晴的掌心。先是试探性的、极其轻微的触碰,感受到苏晴并没有立刻缩回或表现出抗拒,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苏晴那只伤痕累累、被束缚着的手,轻轻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两只同样冰凉、带着伤痕和细微颤抖的手,就这样,在医院惨白的晨光下,在仪器冰冷的“滴滴”声中,在那些未解束缚的黑色皮革映衬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握在了一起。
没有言语。只有交握的、冰凉的掌心,和眼中无声流淌的、复杂的泪水。
这一个简单的、无言的握手,对苏晴来说,或许并不意味着真正的“原谅”,那太遥远,太沉重。这更像是一种……“暂时放下”。放下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为“夜昙”的尖刺,放下此刻那无尽的、想要将彼此都刺伤的恨意和绝望。是一种在绝境的废墟中,对一点点可能存在的、真实的“改变”和“悔意”的……试探性的接受,或者说,是暂停敌对。
而对薇拉来说,这轻轻的一握,却像一道划破无尽黑暗的、微弱却真实的光。是苏晴对她那苍白憔悴的容颜、和这彻夜守候的、卑微姿态的……一丝回应。是她那沉重如山的悔恨和恐慌,得到的、第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凉意的……赦免的可能。
她紧紧地、却又不敢用力地握着苏晴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后一点希望。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舍不得眨眼,只是贪婪地看着苏晴平静的侧脸,感受着掌心那冰凉的、真实的触感。
“谢谢……”薇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细微的哽咽,“谢谢你……苏晴……”
苏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目光重新转向了窗外那被窗帘遮蔽、只透出惨白光线的方向。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似乎不再那么空洞,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疲惫的平静。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间废弃的仓库里,气氛却与医院观察室那脆弱而复杂的“和解”截然不同。
晨光同样吝啬地照亮了仓库内部。冰冷的空气里,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地上,散落着被割断的黑色胶带、两副解开(其中一副被割裂)的皮革束缚带、染血的瓷砖碎片,以及……凌乱的、显示这里曾发生过激烈挣扎和匆忙逃离的痕迹。
林霜站在仓库中央,脸色阴沉得可怕。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扫过地上的每一件物品,最后,死死地钉在那副被割裂的脚踝束缚带,和旁边染血的瓷砖碎片上。她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雨则蹲在那些痕迹旁边,脸色同样难看,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愕和后怕。她捡起那块染血的碎片,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散乱的、带着挣扎痕迹的胶带和绳索。
“姐……”林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她竟然自己弄开了?还跑了?这血……”
“薇拉。”林霜从牙缝里,冰冷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不是疑问,是肯定。
只有薇拉。只有那个女人,才有可能,也有动机,在她和林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找到这里,带走苏晴。而且,苏晴自己,绝对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在弄开束缚后,独自一人、带着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她们的掌控范围内。只有薇拉,才能做到。
一股被愚弄、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苏晴竟然真的有能力、并且选择了“逃跑”(或者说,被“带走”)的震惊和……某种更加幽暗的、被背叛般的刺痛,如同最炽烈的毒火,在林霜胸中熊熊燃烧!
“她竟然还敢来!”林雨猛地站起身,脸上也充满了怒意,“还敢带走苏晴!她以为她是谁?!”
林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副被割裂的、属于苏晴的黑色皮革脚踝束缚带。她的指尖,抚过皮革上那道整齐、却充满决绝意味的裂口,感受着边缘的粗糙和残留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苏晴……是用这个,一点一点,磨开束缚的?在她们离开的时候?在她以为苏晴已经“学乖了”、“认命了”的时候?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股暴怒的火焰,烧得更加旺盛,却也莫名地,掺杂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冰冷的寒意。苏晴……比她想象的,要“不乖”得多。也比她以为的,更有“主意”。
“找。”林霜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却蕴含着令人胆寒的风暴,“把那个贱人,和苏晴,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她的目光,转向仓库大门外逐渐明亮的天空,眼中闪烁着如同淬毒寒冰般的、危险的光芒。
“这次,我不会再让她‘只是看看’那么简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