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座城市的边缘、那片废弃厂区与老旧社区的交界地带,染成一片沉郁的深灰。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远处苟延残喘,光线勉强勾勒出崎岖道路和破败建筑的轮廓,更多的,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薇拉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副驾驶座上,苏晴裹在一件宽大的、带着兜帽的深色羽绒服里,几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紧闭的眼睛。薇拉给她穿得足够厚实,确保夜风不会加重她虚弱的身体负担。她自己则依旧穿着一双便于行动但依旧带着她个人风格的黑色短靴,搭配着利落的深色长裤和夹克,红唇在车内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出一抹冷艳的弧线。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苏晴似乎很疲惫,上车没多久,就在座椅上蜷缩着,头靠着冰凉的车窗,似乎又睡着了,或者只是闭目养神。薇拉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在那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继续专注地看向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道路。
废弃公园位于这片区域的更深处,靠近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周围是连绵的荒草和半坍塌的围墙,白天都人迹罕至,夜晚更是静谧得令人心头发毛。但对薇拉来说,这种寂静和荒凉,恰恰是完美的掩护。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旧路上缓慢行驶,最终停在了公园边缘一片稀疏的树林旁。薇拉熄了火,关掉车灯。瞬间,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到了。”薇拉轻声说,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草木腐败和泥土的腥气。
苏晴被冷风一激,身体微微抖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依旧有些迷茫,适应着车外浓重的黑暗。薇拉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车门,伸出手。
“能自己走吗?还是我扶你?”
苏晴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搭在了薇拉伸出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冰凉,没什么力气。薇拉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扶着她,让她慢慢从车里出来。
双脚踩在松软潮湿、布满落叶的地面上,苏晴踉跄了一下,薇拉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搂住。苏晴大半个体重都靠在了薇拉身上,呼吸有些急促。几天没有真正站立行走,加上身体的虚弱,仅仅是站着,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慢点,不急。”薇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出奇地有耐心。她半扶半抱地,带着苏晴,朝着公园深处,那条隐约可见的、蜿蜒的碎石小径走去。
夜晚的废弃公园,与苏晴记忆中任何一次被迫“光临”时都不同。没有林霜的斥责和拖拽,没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没有那些充满羞辱的“游戏”。只有无边的寂静,呼啸而过的冷风,摇曳的枯草黑影,和头顶稀疏却异常清晰的几点寒星。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晕开一片模糊的橙红,反而衬得这片荒芜之地更加孤寂、空旷。
她们走得很慢,几乎是在挪动。苏晴的腿脚发软,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需要薇拉支撑大半的重量。薇拉没有丝毫不耐,只是调整着自己的步伐,配合着苏晴的速度。两人的脚步声,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极其轻微、又异常清晰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传出很远。
“冷吗?”薇拉低声问,她能感觉到苏晴在微微发抖。
苏晴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往薇拉温暖的方向又靠了靠。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薇拉的眼睛。她没有点破,只是将环在苏晴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她们就这样,像一对在寒夜里相互依偎、缓慢前行的幽灵,沉默地走在荒废的公园小径上。薇拉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会停下来,让苏晴喘口气,或者指给她看远处黑暗中某个模糊的轮廓——一座坍塌的亭子,一尊残破的石像,一株在夜风中张牙舞爪的枯树。
苏晴顺着她的指引看去,目光空洞,没有太多反应。但她的呼吸,在薇拉稳定的扶持和这片空旷无人的寂静中,似乎渐渐平稳下来。身上没有了绳索的束缚,没有了随时可能降临的侵犯,在这寒冷的、危险的、却奇异地带着某种“自由”错觉的夜色里,她那被折磨得麻木的神经,似乎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的空间。
她甚至没有去想“逃跑”。这个念头,在此刻虚弱的身体、对周围环境的陌生,以及薇拉那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可以收紧的手臂面前,显得如此不切实际,以至于从未在她脑中真正成型。她只是被动地、依赖地,靠着薇拉,向前走着,像一株攀附的藤蔓。
然而,她们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踏入这片废弃公园后不久,另两束微弱的手电光芒,也刺破了公园另一端的黑暗。
是林霜和林雨。
连续数日徒劳无功的搜寻,让她们的耐心几乎耗尽,但执念却烧得更加炽烈。废弃公园,是她们根据模糊监控推断出的、那个神秘女人可能活动的方向之一。虽然之前几次摸过来都一无所获,但今晚,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是不甘心的驱使,让她们再一次,踏入了这片荒凉之地。
她们打着手电,光束在黑暗中胡乱扫射,照亮飞舞的蚊虫、盘结的树根和斑驳的墙壁。两人的脚步比薇拉和苏晴快得多,也重得多,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打破了公园原本的寂静。
“姐,还是没人。这鬼地方,除了我们,连个鬼影都没有。”林雨压低声音,语气烦躁。
林霜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唇,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每一处阴影。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藏着的武器上。忽然,她的脚步一顿,手电光束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的小径上。
那里,潮湿松软的泥地上,有几个新鲜的、略显凌乱、深浅不一的脚印。脚印不大,看起来像是女人的,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其中一个脚印旁边,还有一个更小、更浅、仿佛拖着走的痕迹。
林霜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很新,泥土尚未完全干涸变形。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刚过去不久。”她低声对林雨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和更深的冰冷,“至少两个。脚步很慢,其中一个可能……行动不便。”
行动不便?林雨的眼中也瞬间燃起了光芒。会是……苏晴?那个带走她的女人?
“追!”林霜不再犹豫,立刻起身,沿着脚印的方向,快速而谨慎地追了过去。林雨紧随其后,两人都放轻了脚步,手电也调暗了些,如同真正的猎食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更深的黑暗。
两拨人,在这片不大的废弃公园里,一前一后,缓慢地移动着。薇拉和苏晴在前,浑然不觉;林霜和林雨在后,循着细微的痕迹,步步紧逼。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就在林霜和林雨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前方小径转弯处,已经隐约能听到极其轻微、缓慢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凄厉的野猫嘶叫,从旁边的残垣断壁后猛地炸响!在死寂的夜里,这声音如同鬼哭,令人毛骨悚然!
“啊!”苏晴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惊得浑身一颤,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薇拉立刻用力扶住她,同时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声音传来的黑暗角落。
而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林霜和林雨,也被这声猫叫惊得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隐蔽了身形,屏住呼吸。
短暂的死寂后,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薇拉皱了皱眉,她不确定这声猫叫是否只是意外。但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苏晴在轻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
“没事,一只野猫。”薇拉低声安抚,但她的身体已经悄然绷紧,进入了警戒状态。她不再停留,几乎是半抱着苏晴,加快了脚步,朝着公园另一个、更靠近她停车方向的出口走去。虽然苏晴的步伐因此更加踉跄,但她顾不上了。
林霜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前方小径转弯处。刚才那声惊叫和随后的短暂停顿、加快的脚步声……她几乎可以肯定,前面就是她们要找的人!而且,对方似乎被惊动了,想要离开!
“快!别让她们跑了!”林霜低喝一声,不再隐蔽,打亮手电,猛地冲了出去!林雨也立刻跟上。
两束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撕裂了前方的黑暗,朝着薇拉和苏晴即将消失的背影,直射而去!
然而,就在光束即将追上她们的那一刻,薇拉已经扶着苏晴,迅速拐进了小径旁一条更狭窄、被茂密枯藤半掩的岔路。那是通往公园边缘一处破损铁栅栏的捷径,后面就是她停车的那片小树林。
手电光柱扫过,只照到了一片晃动的枯藤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一角深色的衣袂。
“追!她们往那边跑了!”林霜看得分明,毫不犹豫地朝着岔路追去。林雨紧随其后。
但薇拉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比她们更熟悉。她几乎是拖着苏晴,在崎岖不平、枝条横生的狭窄岔路上狂奔。苏晴已经完全跟不上,几乎是被薇拉半抱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带,喉咙里发出痛苦的、被压抑的喘息,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她们冲出了岔路,眼前就是那片稀疏的树林和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小车。公园边缘破损的铁栅栏近在咫尺。
然而,身后,林霜和林雨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和手电光,也已经清晰可闻!她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被迅速拉近!
薇拉猛地将苏晴往前一推,低喝:“去车上!快!”
苏晴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扑倒在冰冷的铁栅栏边,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回过头,在晃动的、刺眼的手电光柱边缘,看到了薇拉转身挡在岔路口、面对着迅速逼近的两道身影的、决绝而冰冷的侧脸。
也看到了,那两道从黑暗中冲出、带着滔天怒意和疯狂执念的、她噩梦根源的身影——林霜,和林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成了最坚硬的冰。夜风呼啸,枯枝乱舞,手电光柱交错切割着黑暗。四个女人,在这荒废公园的死角,即将迎来一场避无可避的、危险的正面碰撞。而虚弱的苏晴,倒在冰冷的栅栏边,成为了这场风暴中心,最脆弱、也最关键的那一个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