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苏晴那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过来…抱抱”之后,彻底凝固了。阳光穿过落地窗,在两人之间投下跳跃的光斑,尘埃的舞动也似乎为之停滞。只有薇拉那骤然急促、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声,和苏晴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叹息的呼吸,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可辨。
薇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着苏晴,那双总是或平静、或冰冷、或疲惫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般的、淡淡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类似于“不忍”的柔软。
过来……抱抱?
这四个字,像一道最强烈的、也是最温柔的闪电,劈开了薇拉脑海中所有的混乱、悔恨、惶恐和笨拙的温柔,直直地击中了她灵魂最深处、那个早已被冰封、却又因为苏晴而悄然裂开缝隙的角落!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苏晴……让她抱抱?那个被她伤害得体无完肤、几乎精神崩溃的苏晴?那个刚刚还平静地陈述着“不喜欢夜昙”的苏晴?那个用最笨拙、最黑暗的方式,向她袒露“可以喜欢”那一次主动束缚的苏晴?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混合着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酸和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薇拉所有的防线!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她紧紧攥着衣角、骨节发白的手背上,也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那样看着苏晴,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她剧烈起伏的胸腔里溢出。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哭得像个小孩子、浑身颤抖、狼狈不堪的薇拉,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混合了狂喜、心酸、难以置信和更深沉痛苦的光芒,心中那片荒原上,最后一点坚冰,似乎也在这滚烫的泪水面前,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知道的,薇拉在改变,在努力,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自我折磨的方式,想要“弥补”。她也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某种程度的、更深层次的“放下”和“接受”。不是原谅,不是忘记,而是……尝试着,在已经千疮百孔、扭曲黑暗的废墟上,寻找一种能够彼此支撑、不再互相撕扯的、脆弱的存在方式。
也许,她们都无法回到“正常”,也无法拥有“健康”的关系。但至少,可以不用让悔恨和痛苦,将彼此都彻底拖入地狱。
“笨蛋。”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无奈的温和。她看着薇拉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却也极其清晰的、带着一丝“嫌弃”和更多“心软”的弧度。
“有问题……解决就好了。”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苏晴式的、直白而简单的“道理”,“不用把自己……说得这么狼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薇拉哭红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和那身因为紧张和哭泣而显得更加皱巴巴的家居服上,眼中那丝“不忍”更加明显了。
“其实……”苏晴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别扭,她别开了目光,不再看薇拉的眼睛,只是盯着她肩膀上的一点,小声地、却又异常清晰地,补充了最后半句,“……我也不忍心。”
我不忍心。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羽毛,轻轻地、却带着千钧之力,落在了薇拉早已溃不成军的心防上。
“呜——!”
薇拉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混合了巨大释然、无边心酸和灭顶温柔的痛哭!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腿撞到了桌角也浑然不觉,只是踉跄着,扑到了苏晴的面前,然后,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在最后关头,强行控制住力道,变成了一个极其用力、却又异常小心翼翼的、充满了颤抖和珍视的——
拥抱。
她张开双臂,将坐在椅子上的苏晴,紧紧地、却又不敢太紧地,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她的下巴抵在苏晴瘦削的肩头,泪水瞬间浸湿了苏晴肩膀上柔软的棉质睡衣。她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苏晴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感受到苏晴身体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本能地僵硬了一下时,手臂的力道又瞬间放松了些许,只是依旧固执地、颤抖地环着。
这是一个迟来的、充满了悔恨、笨拙、心酸,却也带着无比真实和汹涌情感的拥抱。薇拉将脸深深埋进苏晴的颈窝,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药味和干净皂角气息的、脆弱而真实的体温,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医院洗发水的味道,听着她近在咫尺的、平稳而微弱的心跳……所有的感官,都被怀中这个真实存在的、温热的、愿意对她说“过来抱抱”、甚至说“我也不忍心”的苏晴所占据、填满。
巨大的满足感、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愧疚和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她除了哭泣和颤抖,再也做不出任何其他反应。她只是紧紧地抱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感受这份真实,用滚烫的泪水,去熨帖那冰冷了太久的心。
苏晴的身体,在薇拉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瞬间,僵硬了许久。那熟悉的、属于薇拉的气息和体温,那滚烫的泪水,那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都让她感到一阵阵恍惚和不真实。这个拥抱,太用力,太滚烫,充满了太多她无法完全消化、也不愿完全沉溺的情感。
但最终,她没有推开。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薇拉抱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膀。她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轻轻地、靠在了薇拉因为哭泣而微微抽动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很轻,很被动,却是一个清晰的、无声的回应。
她没有回抱薇拉,只是那样靠着,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盖住了眼中那片复杂难言的、混合了疲惫、心软、认命,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乎“安宁”的情绪。
也许,这样就好。暂时地,放下那些尖锐的刺,放下那无休止的恨与怕,只是这样,简单地、笨拙地,拥抱一下。在这片偷来的、充满不确定的阳光里,汲取一点点……真实的温度。
时间,仿佛在这个用力而颤抖、无声却滚烫的拥抱中,彻底失去了意义。窗外的阳光,悄悄地移动着角度,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虚幻的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薇拉的哭泣声,才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噎,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下来。但她依旧没有松手,只是那样抱着,仿佛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苏晴也没有动,只是靠着。她能感觉到薇拉的心跳,依旧很快,很乱,但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要炸开一般。她的泪水,似乎也流干了,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哽咽。
又过了许久,苏晴才轻轻地、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
薇拉的身体瞬间绷紧,仿佛受惊的小兽,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紧,却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放松,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这个拥抱。她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却依旧死死地、贪婪地黏在苏晴的脸上,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不堪,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苏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她沉默了一下,抬起手,用自己那只还带着伤痕和留置针痕迹的、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用袖子,擦了擦薇拉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粗鲁,袖子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但薇拉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只是睁大了红肿的眼睛,看着苏晴近在咫尺的、平静的侧脸,感受着那笨拙的、却带着不可思议温柔的触碰,刚刚止住的泪水,差点又涌了上来。
擦了几下,苏晴似乎觉得擦不干净,或者觉得自己的动作太笨,干脆收回了手,别开了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不自然的别扭:“别哭了。丑死了。”
这句带着嫌弃意味的话,听在薇拉耳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更让她心酸。她知道,这是苏晴式的、别扭的、笨拙的关心。
“嗯……不哭了。”薇拉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傻气的笑容,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我就是……有点……”
她“有点”了半天,也没“有点”出个所以然来。太多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语无伦次。
苏晴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目光又望向了窗外,仿佛刚才那个主动让人“抱抱”、又笨拙地给人擦眼泪的人不是她一样。
薇拉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脖颈上刺目的纱布,看着她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干净的家居服,心中那沉甸甸的、名为“责任”和“想要弥补”的感觉,更加汹涌,也更加清晰。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坐着,望着窗外,侧脸平静,耳根却带着一丝未散的红晕。一个站着,红肿着眼睛,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坐着的人身上,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笨拙而温柔的珍惜。
客厅里,依旧弥漫着焦糊早餐的淡淡气味。但在这片阳光和无声的、别扭的温柔中,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为“伤害”与“隔阂”的冰山,似乎并未完全消融,但至少,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阳光,已经透过厚厚的冰层,照了进来,带来了一丝融化、一丝暖意,和一种名为“和解可能”的、脆弱而渺茫的希望。
她们依旧走在刀尖上,前方是林霜的威胁,是“五天”的倒计时,是各自心中无法磨灭的创伤和扭曲。但至少在此刻,她们愿意暂时放下刀锋,笨拙地、别扭地,靠近一点点,用拥抱和泪水,去确认彼此的存在,也去试探着,寻找一种在黑暗中共生的、新的平衡。
这平衡如此脆弱,也许下一秒就会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或一个来自外界的威胁而彻底崩碎。但至少,她们尝试了。用苏晴那别扭的“过来抱抱”和嘴硬的“我也不忍心”,用薇拉那汹涌的泪水和小心的拥抱,为这片冰冷绝望的废墟,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却真实跳动的火光。
而城市另一端,废弃仓库的阴影里,林霜姐妹的耐心,正在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逐渐耗尽。那“五天”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滴答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