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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被摧残的花

璀璨的牢笼 风花WF 9932 2026-03-20 18:21

  从警察局出来,一股夹杂着汽车尾气和雨后潮气的热风扑面而来。八月初的夜晚,依旧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和赵蔓谁都没有说话,像是两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脚步虚浮地走着,没有方向。

  最后,我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马路尽头,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我走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扫码付了钱。出来的时候,赵蔓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那身原本笔挺的白色套裙,此刻皱得像一块抹布。

  我走过去,将其中一瓶递给她。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得刺骨。她接过去,手指抖得厉害,瓶子和牙齿磕碰了好几下,才勉强用牙咬开了瓶盖。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带着苦涩味道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暂时压住了心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车头灯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你说……他们会把晓欣怎么样?”

  打破沉默的是赵蔓。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半分神采。

  我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追逐着那些流动的光。

  “我不知道。”

  “那些人……都是些变态吧?”她又灌了一口酒,呛得咳了起来,“他们会不会……会不会伤害她?”

  伤害。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照片里,晓欣妩媚、调皮、紧张、羞涩的眼神。那些眼神,在阿哲的镜头下,被包装成了“艺术”。可如果,镜头后面的人,不是阿哲,而是某个或者某些真正的、隐藏在黑暗里的变态呢?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很害怕。我知道这些东西真实的卖家都是些恋童癖,只不过我一直觉得有我的实时守护,女儿不会遭受任何不测,不过是让那些人在屏幕后面看着女儿的身体就可以换到从前赚不到的生活,这太值了。却从没想过此刻。

  一种纯粹的、源于一个父亲对女儿安危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喉咙。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些可能性。

  赵蔓也一样。我能听到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们不担心警察会发现写真集的事。再过分的拍摄只要我容许了,这些也都是合法的“艺术创作”罢了,最多只是会招来一些道德上的议论,比如什么靠孩子赚钱、寡廉鲜耻。那些照片,在法律层面,和普通的童装广告没有本质区别。我们害怕的,是那些法律无法约束的、潜藏在人性最深处的恶意。是我们亲手,将晓欣推到了那些恶意的面前。

  “是我害了她。”赵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当初在游乐园找到你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打断了她,又喝了一口酒。酒很苦,但我需要这种味道来让我的大脑保持清醒,“警察会找到她的。”

  这句话,我说得连自己都不信。

  那个男人,像个幽灵一样,在一百多个摄像头下,带走了我的女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警察能做什么?

  “警察……警察……”赵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要是警察有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渣了……林同书,我比你清楚,买那些照片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她忽然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就不怕吗?!那也是你的女儿!你就一点都不怕她会出事吗?!”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怕?

  我当然怕。我怕得快要疯了。

  我怕那些我只在新闻和电影里见过的、最肮脏最残忍的事情,会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我怕她哭,怕她疼,怕她再也不能像在家里那样,抱着我的脖子撒娇,叫我“老公”。

  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我也倒了,谁来找她?

  我转回头,将瓶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瓶子重重地放在了身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蔓,你听着。”我的声音很冷,很硬,“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要做的是等,等警察的消息,等绑匪的电话。如果他们要钱,无论多少,我都给。”

  我说完,便不再理会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

  现在,我需要尼古丁。我需要一些东西,来麻痹我那根因为过度紧张而快要绷断的神经。

  赵蔓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也沉默了下来,只是抱着那瓶酒,一口一口地喝着。

  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马路对面的高楼上,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正在播放着光鲜亮丽的广告。这个城市,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没有人会在意,就在这条繁华的马路边上,坐着两个即将被绝望吞噬的人。

  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天亮。

  那一夜,我和赵蔓谁也没有睡。我们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瓶接一瓶地喝着啤酒,直到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第一班公交车亮着车灯,像一只疲惫的甲虫,从空旷的街道上爬过。

  赵蔓在那边不停地搓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憔悴的脸上,她像一个溺水的人,疯狂地在各种各样的工作群和匿名的交易群里寻找着任何一根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哪怕只是一句关于“新人”的闲聊。

  警察也来过几次电话,每一次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但每一次,听筒里传来的都是相同的、程序化的询问,没有任何实际性的进展。那个穿着黑色兜帽衫的男人,就好像真如我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幽灵,带着我的女儿,消失在了这个城市的钢筋水泥和无数的电子眼之间。

  最终,我回到了家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咔哒”一声打开,一股熟悉的、只属于这个家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里,混杂着晓欣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奶香。

  玄关处,还放着她那双粉色的、带蝴蝶结的小拖鞋。客厅的沙发上,随意地扔着她昨天换下来的连衣裙。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挂着她用过的小毛巾,上面印着可爱的兔子图案。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个小小的、鲜活的身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这些曾经让我感到安心和满足的味道,此刻却像一把把无形的、锋利的尖刀,一次次地,慢条斯理地,割着我的心头肉。我走到主卧,看着那张宽大的、现在已经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爱床。床单因为我们昨夜的疯狂而凌乱不堪,上面还残留着我们身体的味道。我仿佛还能看到她蜷缩在我怀里,叫我“老公”的样子。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疼。

  我頹废地走到客厅,一屁股陷进了沙发里。

  整整三天。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窗外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除了喝酒和抽烟,我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胃里火烧火燎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我又找来一个空的碗,继续抽。啤酒瓶在茶几上摆了一排又一排。醉意让我头脑昏沉,但只要一闭上眼,晓欣的脸就会浮现在我眼前。

  一会儿是她穿着白色薄纱,眼神空濛地看着镜头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坐在我身上,红着脸问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在超市里,踮起脚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老公,晚上回家我喂你吃”的样子……

  然后,这些画面,又会和监控录像里,那个穿着黑色兜帽衫的男人模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

  赵蔓每天都会打好几个电话过来,声音一天比一天绝望。

  “林同书,还是没有消息……那些群里……什么都没有……”

  “我把所有认识的人都问遍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每次她说到一半,我就会挂掉电话。我不想听。

  警察也联系过我,依旧是那些毫无进展的安抚和询问,客气,却又遥远。他们大概已经将这起案子,归入了无数失踪悬案中的一宗,贴上标签,然后放进档案柜的最底层。绑匪真的就像一个从噩梦里走出来的角色,无人知晓他的行踪,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我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充电线一直插着,屏幕朝上。我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它,像盯着一块决定我生死的秒表。我在等,等那个绑匪的电话,等那个能给我一线希望,或者将我彻底推入地狱的消息。

  我甚至开始祈祷,祈祷他们要钱。无论多少钱,只要她能回来,只要她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三天,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烟雾缭绕的客厅,酒精的苦涩,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晚上,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我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抽的第几包烟了。我麻木地将烟头按熄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里,正准备再点上一根时——

  嗡。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那光,在这片昏暗的、充满了绝望气息的房间里,亮得有些刺眼。

  那道光,在这片被绝望和烟酒气息浸透的昏暗中,亮得像是外科手术室的无影灯,冰冷,惨白,不带任何感情,将我所有的颓废和狼狈都照得一清二楚。

  我僵硬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伸手拿起了茶几上那支一直在充电、滚烫得像一块烙铁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消息提醒。我的手指因为连续几天的酒精浸泡而有些不听使唤,颤抖了好几次,才终于点开了那条消息。

  屏幕上首先加载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是晓欣。

  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几乎将我灵魂都碾碎的七十几个小时后,我终于又看到了她。

  虽然,只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状态很不好。这是一张半身照,视角似乎是从上往下俯拍的。她赤裸着上半身,侧着脸,平躺在像是水泥地的冰冷地面上,眼睛紧紧地闭着。她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此刻凌乱地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的伤。

  右边的脸颊,高高地肿起了一大块,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红色,让那半边脸的轮廓都变形了。左眼也是乌青的,眼眶周围的皮肤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青色、紫色、黄色混杂在一起。她的鼻孔里,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而她的嘴……

  那张曾经无数次凑到我耳边,叫我“老公”的小嘴,此刻微微张着。我清楚地看到,她门牙的位置,空了几个黑洞洞的豁口,那几颗本来就有点摇摇欲坠的乳牙,被打掉了。一道白色的、黏稠的液体,从她的嘴角边溢出来,划过她受伤的脸颊,一直流到耳后,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

  我当然明白那是什么。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有一根烧红的钢钎,从我的天灵盖狠狠地捅了进来,在我的颅腔里疯狂地搅动。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怒火,从我胸腔的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瞬间烧遍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坚硬的金属外壳几乎要被我捏碎。

  我想要打字,想要嘶吼,想要问对方的目的,想要把世界上所有最恶毒的诅咒都砸在那个未知的号码上。

  但我的手指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屏幕,第二张照片,就发了过来。

  这张照片,比上一张更让我目眦欲裂。

  那是一张全身的构图。晓欣依旧是侧着头,平躺在地上,但拍摄的距离更远了。我能看到她赤裸的、完整的身体。她的双腿,被两条粗糙的麻绳紧紧地绑住了脚踝,然后被向两边拉开,形成一个远远超过正常范围的大角度,用一种极具羞辱性的姿态,将她身体最私密的部位,完全地、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镜头前。

  那片我曾经无数次亲吻、舔舐过的,幼嫩的、粉色的幼穴,此刻一片狼藉。大腿内侧满是已经干涸和半干的血迹,暗红色的血污和一些半透明的、白色的粘稠液体混合在一起,从那道红肿不堪的缝隙里流出来,一直蔓延到她的大腿根部。

  她的身上,也布满了伤痕。手臂上、胸前、平坦的小腹上,净是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还有一道道平行的、细长的红色印记。那是被鞭子或者类似的东西抽打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那些伤痕,纵横交错地分布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一张狰狞的、用痛苦和凌辱编织成的网。

  这张照片的视觉冲击,远比上一张来得更加直接,更加残暴。它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我的眼球,将那些画面,一刀一刀地,刻进了我的脑子里。

  就在我的理智即将被这滔天的怒火彻底吞噬时,照片下方,跳出了一行文字。

  “只怪你女儿太可爱了,我们几个只是跟她玩玩,真的还是处女,她叫的声音可带感了。”

  玩玩。

  处女。

  叫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地钉进了我的骨头里。

  紧接着,是第二段话。

  “林先生肯定报过警了,只不过报警也没啥用,我们倒也不会真的伤害她。明天来XXXXXX的废旧仓库带她回家吧。”

  仓库。

  带她回家。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我那燃烧的怒火上,发出“滋啦”一声巨响,升腾起一片白色的、带着寒气的烟雾。

  我没有回复,没有扔掉手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只是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两张照片。看着晓欣肿胀的脸,看着她被打掉的牙齿,看着她腿间那些混杂着血和精液的污迹,看着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

  但我身体的内部,却又有一座火山正在积蓄能量,等待着爆发。我的手不再颤抖,我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我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连续三天的水米未进和酒精麻痹,让我的身体有些虚浮,我扶着沙发靠背,才站稳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将头伸到下面,用冰冷的自来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自己的脸。水流的冲击声很大,盖过了我脑子里所有的杂音。

  然后,我关掉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男人。他的头发凌乱,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他的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惨白。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平静。

  我一刻也等不了。

  那两张照片,像两枚烧红的钢钉,钉穿了我的眼球,也钉死了我最后一点侥幸。我没有回复那个号码,没有报警,甚至没有穿上一件外套。我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地下车库里,我的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这空旷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巨大,像一只被囚禁的野兽在嘶吼。我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路上,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红绿灯在眼前交替闪烁,但我完全看不到。红色,绿色,黄色,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我把着方向盘,油门踩到了底。只要不出车祸,只要这辆车还能动,我就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里。

  旁边的车被我一辆接一辆地甩在身后,鸣笛声、咒骂声从我耳边一晃而过,我什么也听不见。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前方那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路。

  车子驶离市区,路边的霓虹灯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昏黄的路灯。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民居。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还在很远的地方,在新海市的边缘,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废弃工业区。

  我开得这么快,却感觉时间过得如此漫长。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手机被我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那两张照片,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就那样敞开着。我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

  我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少个红灯,也不知道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哪一个疯狂的数字上停留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必须快,再快一点。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没有了路灯,没有了建筑,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和车灯所能照亮的、狭窄的一段土路。这里是真正的荒郊野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导航最终将我引向一条岔路,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轮廓。那应该就是绑匪所说的废旧仓库。

  我关掉车灯,将车停在远处的一片树林里,然后下了车。

  晚风很凉,吹在身上,我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身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从后备箱里找出那把用来防身的棒球棍,紧紧地握在手里。

  我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黑色的轮廓走去。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

  仓库很高,很破败,墙皮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一面墙上还用红色的油漆,喷着巨大的“拆”字。其中一扇巨大的铁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晃的光。

  仓库里面开着门,但我靠近时,却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里面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仓库顶棚破洞时,发出的“呜呜”声。

  难道他们不在?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沉。他们让我来带她回家,却不见踪影。

  我不再犹豫,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铁门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在为接下来要看到的景象哀鸣。

  仓库里面很空旷,也很黑暗。只有正中央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昏黄的、布满了灰尘的白炽灯,像一只孤独的眼睛,照亮了下方的一小片区域。

  灯光下,只有我的女儿。

  她被赤身裸体地吊在那里。我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那幅景象,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的双手双脚,分别被粗糙的麻绳绑住,然后高高地吊起,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大概有半米。她小小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件被玩弄后随意丢弃的、残破的玩偶。周围有几只黑色的苍蝇,在她身体周围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响。

  粗糙的麻绳,深深地勒进了她娇嫩的手腕和脚腕里,不停的摩擦,让那里的皮肤已经一片血肉模糊。渗出的鲜血,将黄色的麻绳染成了暗红色,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地上积着灰尘的水泥地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水花。

  她的身上,布满了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些青紫色的淤青和一道道细长的鞭痕。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在那些鞭痕之间,还烙着几个圆形的、边缘焦黑的伤口。那是烟头烫伤的痕迹。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被强行分开的双腿之间。

  那两个我曾经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探索过的小洞,此刻成了地狱的入口。

  原本那紧紧闭合的、粉嫩的穴口,现在已经被撕裂成了一个狰狞的小口,红肿的嫩肉向外翻着。它随着她微弱的呼吸,一张一弛,像一只濒死的鱼在徒劳地呼吸。肿胀的阴蒂已经突出了包皮的保护,像是一个小舌头暴露在空气中,上面甚至可以看见指甲掐出来的痕迹。而后方的肛门,更是没有能幸免。那本该紧闭的地方,此刻也无力地张开着,粉红色的嫩肉向外翻开,甚至脱出了身体,成了一朵血肉的玫瑰,周围的皮肤上,能看到细密的、放射状的撕裂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沁着血珠。

  两个洞口里,都满是那些男人们留下的浓稠的白色液体,混合着血水,缓缓地流淌下来,划过她满是伤痕的大腿内侧,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滴落在地上聚成一个浑浊肮脏的小水洼。

  我不知道那是多少个人的兽行。

  我甚至无法想象,在她身上施暴的,到底是人,还是畜生。我只知道,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我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何等惨绝人寰的痛苦。

  我手里的棒球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像个梦游的人一样,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去。我走到她的正下方,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怕,我怕我任何一点轻微的触碰,都会给她带来新的痛苦。

  我抬起头,仰望着她那张惨白的小脸。她依旧闭着眼,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无法摆脱那无尽的痛苦。

  我必须把她放下来。

  我环顾四周,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架锈迹斑斑的梯子。我将梯子搬过来,架在旁边,然后爬了上去。离得近了,那股混杂着血腥、精液汗臭甚至还有尿液的味道,更加浓烈,熏得我一阵阵地反胃。

  我小心翼翼地,开始解开绑着她手腕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死,我用牙咬,用手指抠,指甲都翻了出来,才终于解开了一个。在她手腕脱离绳索束缚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小小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我的心,像是被那根抽搐的神经狠狠地拽了一下。

  我知道她很痛,我知道这不可能不弄疼她。我咬紧牙关,继续解开另一个手腕,然后是脚踝。每解开一个绳扣,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一次。那每一次抽动,都像一把锥子,在我的心上钻着孔。

  终于,最后一条绳索也松开了。

  她小小的身体,像一滩烂泥一样。我连忙从梯子上跳下来,张开双臂,稳稳地将她接在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却又很沉。我抱着她,顾不上地面的肮脏,缓缓地在地上跪了下来。

  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把她重新揉进我的身体里去。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那里的皮肤冰凉,却还带着她熟悉的气味。

  压抑了整整三天的,所有的恐惧、愤怒、痛苦、悔恨,在这一刻,冲垮了我最后一道防线。我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她那具残破的、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

  空旷的仓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风穿过破洞时,那呜咽般的回响。

  我将车开到医院急诊门口的时候,已经是5号凌晨3点多了。红色的“急诊”两个大字在夜色里亮得刺眼,像一道淌着血的伤口。

  我抱着裹在T恤里的晓欣,从车上冲了下来。她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冰冷得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反应。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脸,只是一路冲进了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

  “医生!医生!”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几个穿着白大褂和蓝色护士服的人立刻围了上来。当他们掀开我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T恤,看到晓欣的身体时,我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年轻的护士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神里全是惊恐。

  “快!推进抢救室!联系妇科、外科、儿科会诊!”一个年长些的医生反应最快,他一边指挥着,一边戴上手套,开始检查晓欣的瞳孔。

  晓欣很快被放到了推床上,几个护士动作麻利地开始为她连接各种仪器。我被拦在了抢救室的门外,只能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一群白色的人影包围。

  时间,又一次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上还带着仓库里的灰尘和血腥味。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医护人员,从我身边经过,他们的脚步声、交谈声、仪器发出的滴滴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那个年长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

  “你是孩子的父亲吧?”

  “是。”

  “情况很不好。”他看着我,眉头紧锁,“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有鞭打伤和烫伤。下体和肛门有严重的撕裂伤,失血过多导致了休克。我们为她处理伤口,输血。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但是她至少应该恢复一定的意识,可她一直没有醒过来。不知道是因为失血和创伤过重,超出我们预估的情况,还是有其他的神经性损伤。这个需要等她情况稳定下来,再做进一步的检查。”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赵蔓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林先生?!怎么样了?!找到晓欣了吗?!”她的声音充满了急切。

  “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我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挂掉了电话。

  我又坐回了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那红色,和晓欣手腕脚腕上,被麻绳染红的颜色,一模一样。

  赵蔓是跑着过来的。高跟鞋踩在医院光滑的地板上,发出一阵急促的、杂乱的声响。她冲到我面前,脸上还带着这几日的倦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我没有看她,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盏红灯。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了我身边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终于灭了。晓欣被推了出来,转入了重症监护室。我隔着厚厚的玻璃墙,看着她小小的身体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脸上盖着呼吸面罩,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上下起伏的绿色波形线,在证明她还活着。

  我和赵蔓就站在玻璃墙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百感交集。

  这个词,根本无法形容我当时心情的万分之一。

  “林先生……”赵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不起……”

  我没有理会她。

  “没想到……公司会对您和晓欣,带来这么大的伤害。”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昨天白天……白天高层那边开会决定了,晓欣的那套写真集……应该是不会公开出售,所有已经发出去的先行版,也会通过技术手段尽量追回。”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积攒勇气。我知道先行版的追回可能没什么机会了,但是还是被她们公司决定不发售的决策,稍微诧异了一下。

  “另外……公司会补偿您一百万。作为我们公司……对晓欣的精神补偿和医疗费用。”

  一百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依旧没说话。

  我知道,对于赵蔓,对于“星光璀璨”这家公司来说,这个数字,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错,也并不全在他们。他们只是打开了那个潘多拉的盒子,而真正将那些恶鬼放出来的,是我。是我亲手,将我的女儿,推到了那些嗜血的镜头前。

  真正的错,在那群畜生身上。

  我想到这里,握紧的拳头,又慢慢地、无力地松开了。我能做什么呢?杀了他们?即便杀了他们,晓欣所受的伤害,也无法挽回。

  “警方那边,已经从医院拿走了从晓欣身体里提取的……那些东西,去做化验了。”我又听到赵蔓说,“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我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玻璃墙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等待后续的消息。

  我藏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里,有一张冰冷的、方形的储存卡。那是在废旧仓库里,我抱着晓欣离开时,在她身边发现的。卡片的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送给林先生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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