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里永远充满了两种声音:一种是极致的欢笑,另一种是极致的尖叫。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而喧闹的网,笼罩着所有沉浸于此的人。
我们几乎玩遍了所有晓欣感兴趣的项目,旋转木马、碰碰车、小飞象……她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每一个项目排队的间隙,在每一次加速和旋转的瞬间,清脆地响起。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涨得红扑扑的小脸,我内心深处的那些阴霾和焦虑,似乎也暂时被这纯粹的快乐驱散了。
“爸爸,我们去玩那个!”晓欣拉着我的手,指着不远处那座高耸入云、蜿蜒盘旋的钢铁巨龙——过山车。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脏下意识地收紧了。过山车正从最高点呼啸而下,车上爆发出一阵高分贝的、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尖叫声,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个?胆子不小嘛。”我挑了挑眉,看着她,“那可是大家伙,很高很快的,你确定想玩?”
“确定!”她用力地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冒险的渴望,“电视上说,坐过山车就像飞一样!爸爸,我们一起去飞好不好?”
她拉着我的衣角,轻轻地晃着,声音又软又甜。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勇敢”和“期待”的小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或许,我也不该用成年人的畏惧,去限制她探索世界的勇气。
“好,既然我的小公主想飞,那国王就陪你一起。”我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排队的人不多,我们很快就坐上了过山车。工作人员过来帮我们压下安全杠,又反复检查了一遍。安全杠冰冷而坚硬,紧紧地压在我的大腿和晓欣小小的身体上。
“怕不怕?”我侧过头问她。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身前的扶手,手背上因为用力都绷出了青色的血管。她摇了摇头,嘴上逞强地说着:“不怕!”但微微发白的嘴唇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别怕,爸爸在呢。抓紧我。”
“嗯!”她用力地回握住我,似乎从我的掌心汲取到了力量。
过山车开始缓缓地、一格一格地向上攀爬,发出“咯噔、咯噔”的机械声响。我们的视野越来越高,整个游乐园五彩斑斓的景象在我们脚下慢慢铺开,变成了一幅微缩的画卷。
“哇……好高啊,爸爸!”晓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惊叹。
“是啊。”我应了一声,心脏也随着高度的攀升而越悬越高。
当过山车攀到顶点,短暂悬停的那一秒,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紧接着,就是毫无预警的、失重感的急坠!
“啊——!”
我身边的晓欣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很快就被迎面而来的狂风灌进了喉咙里。我的胃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抽离了出去,强大的离心力把我的身体死死地按在座位上。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变成了一片片模糊的色块。颠簸、旋转、急坠……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死死抓住扶手,同时用另一只手更紧地握住女儿的手。
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一分多钟,但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过山车终于减速,平稳地滑回站台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有些发软。
我解开安全带,第一时间去看晓欣。
她的状况比我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小丫头的脸颊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白得吓人。她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像是还没有从刚才极致的刺激中回过神来。她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座位上,仿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晓欣?晓欣?感觉怎么样?”我焦急地唤着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一片冰凉。
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巴一瘪,金豆子“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她没哭出声,就是那样无声地流着眼泪,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真是混蛋,明知道她可能会受不了,还是带她来玩这个。
我连忙把她从座位上抱了下来,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我让她坐在我的腿上,让她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她整个人都蜷缩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是爸爸不好。”我将她柔软的身体拥入怀中,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抚摸着她纤薄的后背,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都怪爸爸,不该带你玩这么吓人的东西。”
她的黑色背带裙布料柔软,隔着这层布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的,硌在我的掌心。我的动作很轻,从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滑到她纤细的腰际,再重新回到上方。
“想吐吗?”我低头问她,声音放得极轻。
她在我怀里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滚烫的眼泪透过我T恤的布料,直接渗到了我的皮肤上。
为了让她舒服一点,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柔软的小屁股更安稳地坐在我的大腿上。她的重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负担。她的两条穿着白色小腿袜的小腿垂在我的腿侧,随着我的安抚动作轻轻晃动着。
我从旁边的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嘴边。
“来,喝点水。”
她很听话,抬起头,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她恢复了一些精神。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许红润。
夕阳的余晖温暖而柔和,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和音乐声,但在我们之间,却形成了一片安静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她安静地靠着我,我则专注地安抚着她。那一刻,父女之间的温情,让我那颗因为愧疚而紧绷的心,也慢慢地放松下来。
然后,我感觉到了。那是一种缓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变化。
晓欣柔软的大腿,就那样毫无防备地坐在我的腿上。她身体的重量,透过那层薄薄的裙子,再透过我休闲裤的面料,直接压在我的大腿根部。她身体的温热,也些微地渗透过来。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温度,不带任何杂质。
然而,我的身体却用一种最糟糕的方式,背叛了我的理智。
一股热流从小腹深处升起,然后不受控制地向下蔓延。我能感觉到血液正不受控制地涌向那个地方。起初只是微微的骚动,但随着她在我怀里无意识的、细微的挪动,那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
我的呼吸陡然一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它……它竟然……
在我的内裤里,那个沉睡的东西,因为这最无辜、最纯粹的身体接触,苏醒了过来。那熟悉的、令人难堪的胀痛感,迅速扩散开来。
该死!
我的大脑一片轰鸣,所有的温情和愧疚,在这一瞬间都被羞耻和恐慌所取代。我抱着女儿,我的女儿还因为惊吓而在我怀里瑟瑟发抖,而我,我这个禽兽不如的父亲,竟然起了这样可耻的生理反应!
晓欣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汽的、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
“爸爸?”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又软又糯。
这声呼唤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我的神经中枢。我猛然回过神来,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心脏疯狂地擂动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发现了吗?她会感觉到吗?那个硬邦邦的、顶在她屁股上的东西……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必须立刻,马上,结束这个该死的姿势。
“呃……”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晓欣,你……你先坐到旁边去,好不好?”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子里磨过一样。她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解。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胡乱地找着借口:“你……你这样坐着,爸爸腿麻了……对,腿麻了。你坐旁边,喝水也方便一点。”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扶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急切,将她从我的腿上挪到了长椅的另一侧。在她柔软的身体离开我大腿的那一瞬间,我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然后,我立刻调整了姿势。我将双腿并拢,身体向前倾,用手肘撑在膝盖上,装作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同时,我用尽全力,将两条大腿紧紧地夹在一起,把那个在裤子里高高撑起的、让我无地自容的东西,死死地、羞耻地,压在腿缝之间。那股胀痛感因为挤压而变得更加明显,像是一种酷刑,不断提醒着我刚才那龌龊的一幕。
我埋着头,不敢去看晓欣的脸。我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那双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在半空中轻轻地晃荡着。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上,游乐园各色的灯光次第亮起,将夜空点缀得如同梦幻的星海。喧闹的音乐声从不远处的旋转木马上飘来,欢快而又悠扬。晓欣手里握着那瓶只喝了几口的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我身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正像个罪犯一样缩着身子,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压制住自己身体那不合时宜的冲动上。大腿肌肉因为用力而有些酸痛,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周围的一切声音,孩子们的笑闹,情侣间的低语,旋转木马欢快的音乐,都仿佛沉入水中,变得模糊而不真切。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耳边轰鸣的血流声,和那份几乎要将我吞噬的羞耻感。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带着职业化微笑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破了我周身的混乱气场。
“你好先生,打扰一下。”
声音来自我的右前方。我抬起头,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睛,将头顶的路灯光晕挡在视野之外。
一个女人站在我们面前。她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留着一头齐肩的利落短发。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脚上一双半高跟的鞋子让她站姿笔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场。她的脸上画着淡妆,表情是那种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
我的第一反应是厌烦,又是推销什么东西的?保险?还是什么早教课程?我今天没有任何心情应付这些。
“有事?”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和冰冷。我甚至没有调整我的坐姿,依旧保持着那个前倾的、自我保护的姿势。
那个女人似乎没有被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影响,脸上的微笑弧度不变,只是视线轻轻一转,落在了我身边的晓欣身上。
“你好先生,这个是您的女儿吧?”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欣赏和审视,就像一个珠宝商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晓欣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往我身边缩了缩,小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沉默表达我的警惕。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立刻将目光重新转回到我身上,脸上的笑容多了些许歉意,但那股职业化的气息丝毫未减。
“我是星光璀璨演艺公司的星探。”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黑色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我叫赵蔓。”
星光璀璨演艺公司?
演艺公司……就是电视上那种,找小孩子拍广告、拍电影的公司?
我的身体虽然没动,但一直紧绷的神经却出现了些许松动。那份源自经济压力的焦虑,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毒蛇,在我抗拒和警惕的堤坝下,悄悄地探出了头。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白色的底,黑色的字,设计很简单,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公司logo和一串电话号码。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我的指尖有些冰凉,甚至微微发抖。
在我接过名片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指尖的颤抖。我不知道这颤抖是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导致的肌肉疲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们是……做什么的?”我盯着那张名片,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地问。
“我们公司主要是发掘有天赋的小朋友,培养她们做童模或者小演员。”名叫赵蔓的女人解释道,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让人听着很舒服,“我刚刚在旁边看到您的女儿,她的外形条件非常出众,镜头感一定会很好。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天生该吃这碗饭的料。”
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但我不得不承认,任何一个父亲听到别人这样夸奖自己的女儿,心里都会有那么一点虚荣心被满足。我也不例外。
我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晓欣。她正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的漂亮阿姨,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害羞,反而多了一丝亮光。她似乎对“小演员”这个词很感兴趣。
“拍广告?还是拍电影?”我追问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名片光滑的边缘。
“都有。一开始可以从一些童装的平面拍摄做起,这个不累,就像出来玩拍照片一样,半天就能结束。而且报酬很可观。”赵蔓的目光再次落到晓欣身上,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自信,“像您女儿这样的条件,发展到后期一次拍摄的费用,可能就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一个月的……工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响。
我一个月两万的薪水,去掉八千的房贷,再去掉各种开销,能存下的所剩无几。而她刚才说什么?一次拍摄,半天时间……那股潜藏在心底的焦虑,那条名为“贫穷”的毒蛇,终于凶猛地抬起了头,吐着信子,用冰冷的眼睛盯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握著名片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是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平淡的语气下,掩盖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当然。”赵蔓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做这行很多年了,眼光不会错的。您女儿,绝对是个好苗子。很多家长想让孩子走这条路还没有机会呢。”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给了我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道,“当然,这个也需要看孩子自己的意愿。小朋友,你喜欢拍照吗?喜欢穿漂亮的裙子,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吗?”
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晓欣说的。
晓欣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阿姨会突然问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蔓,然后小小的,但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喜欢。”
晓欣那声清脆的“喜欢”,像是一枚小小的砝码,被轻轻地放在了天平的一端。而天平的另一端,是我沉重的经济压力、挥之不去的焦虑,以及一份不知该如何安放的、作为父亲的责任。
这枚砝码很轻,却足以让倾斜的天平,彻底倒向了那个我从未想过的方向。
我的理智还在疯狂叫嚣:这是个骗局!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把女儿推进一个完全未知的行业,太草率了!但另一个声音,一个更阴暗、更现实的声音却在低语:一个月,一个月的工资……你还清房贷要多久?晓欣的兴趣班,那辆该换的旧车……这个行业我虽然不了解,但是也不是没听说过,那些家庭拿自己的孩子当摇钱树,用孩子的童年来换钱变现。
两种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激烈地厮杀,搅得我头痛欲裂。我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名片,薄薄的纸片几乎要被我手心的汗浸透。我依然维持着那个古怪的坐姿,双腿夹得死紧,那股不合时宜的胀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它像一个可耻的烙印,提醒着我不仅仅是一个为钱发愁的父亲,还是一个刚刚在女儿面前起了龌龊心思的、失败的男人。
赵蔓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她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变得生动起来,像是注入了真实的喜悦。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地盯着晓欣,仿佛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这么漂亮的小公主,肯定会喜欢舞台的!”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热情的感染力,然后她看了一眼天色和我们略显疲惫的样子,又立刻体贴地转换了话锋,“噢,看我,都忘了你们玩了一天了。这样吧先生,既然宝贝也喜欢,那我们约个时间,明天怎么样?明天周日,你们应该有空吧?来我们公司,喝杯茶,让宝贝简单试个镜,就当来玩了,好不好?”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流畅,自说自话,却又句句都在替我们着想,几乎没给我留下任何思考和反驳的余地。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看到了猎物的犹豫,立刻就收紧了罗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再考虑一下”,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能感觉到晓欣那只抓住我衣角的小手,又用力地捏了捏,充满了期待。我偏过头,和女儿对视了一眼。
在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渴望、好奇,还有些许恳求。她想去。这个认知,比任何金钱的诱惑都更有力。
阿婉,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选?你会让她去吗?
这个问题在心里一闪而过,却没有答案。
我最终还是缓缓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仿佛我的脖颈上压着千钧重担。
赵蔓捕捉到我点头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她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动作干练得让人眼花缭乱。
“太棒了!那我们明天上午十点,在公司见,可以吗?”她甚至没问我地址,似乎笃定我会记住名片上的地址一样,“噢对了,服装的话不用担心,我们公司有专门的服装师会为宝贝准备的。”
说着,她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晓欣齐平。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她和孩子之间的距离。她脸上的商业微笑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姐姐般的、温柔亲切的笑容。
“宝贝,能告诉姐姐,你现在多高,穿多大的鞋子吗?这样姐姐才能让服装间的哥哥姐姐,给你准备最最合身、最最漂亮的小裙子呀。你喜欢公主裙,还是那种有很多蕾丝的小洋装?”
她循循善诱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晓欣原本还有些内向,被她这么一问,立刻被“漂亮裙子”的话题吸引了过去,那点残存的戒备心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125厘米。”晓欣小声地回答,还有点不好意思,“鞋子穿……穿29码。”
“125厘米,29码,好的,姐姐记下了。”赵蔓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嘴里还念叨着,“嗯……这个身高体重很标准,是个天生的小模特身材呢。那你喜欢什么颜色呀?是黑色,像你今天的衣服一样?还是蓝色,像天空一样?”
“我喜欢黑色、粉色!也喜欢白色!”晓欣的胆子大了起来,声音也响亮了不少,甚至还主动补充道,“我还喜欢裙子上有亮晶晶的东西!”
“亮晶晶的?是说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那种吗?”赵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没问题!姐姐保证,明天让你穿上全世界最闪亮、最漂亮的公主裙,让你变成真正的小公主,好不好?”
“好!”晓欣用力地点头,脸上满是憧憬和兴奋,之前的疲惫和不适一扫而空。
我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彻底俘获了我女儿的心。她和我女儿聊着天,讨论着裙子的款式和颜色,自然得就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我的存在,似乎只剩下一个功能——点头和同意。
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有轻松,因为似乎有人能比我更懂如何让我女儿开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落,一种被排除在外的、不被需要的酸楚。在我们父女之间,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和晓欣两个人。而现在,这个名叫赵蔓的女人,正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势地挤了进来。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啦。”赵蔓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干练的职业女性模样。她朝我伸出手,“林先生,这是我的电话。明天出发前可以给我打个电话。期待您和晓欣的到来。”
我终于从那个别扭的姿势中直起身子,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握手的方式简短有力。
“好的。”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晓欣宝贝,那明天见咯,要早点睡觉,明天才能有精神拍出最好看的照片哦。”赵蔓又笑着对晓欣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晓欣甜甜地回应道,还用力地挥着自己的小手。
赵蔓没有再多停留,冲我们点了点头,便转身踩着她那双半高跟鞋,从容不迫地汇入了游乐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空气中些许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水味。
她走后,长椅周围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音乐声、欢笑声,一切照旧。但我和晓欣之间,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爸爸。”晓欣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我从失神中唤了回来。
“嗯?”
她仰着小脸看着我,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霓虹灯的倒影,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夜空的星星。
“那个姐姐,说明天给我穿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是真的吗?”她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仿佛在寻求我最终的确认,“爸爸,我们明天……真的要去吗?”
她的问题很简单,没有逼问,没有质询,只是一个孩子最纯粹的确认。但就是这份纯粹,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能拒绝吗?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拒绝。这太草率了,我们对那个公司、那个行业一无所知。可当我看到她眼神深处那簇小小的、名为“期待”的火苗时,拒绝的话就变成了一块滚烫的烙铁,堵在我的喉咙里。
我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我不敢再抱着她,只能伸出手,轻轻地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她的头发又软又细,带着阳光和洗发水的味道。
“当然是真的。”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她眼里的星光,“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只要是我的小公主想要的,国王都会想办法帮你实现。”我说着,故意用了她喜欢的“国王与公主”的比喻。
她眼里的光更亮了。“那……我们真的要去那个姐姐说的,有很多漂亮裙子的地方?”
“去。”我点了点头,这个字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心里的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不知道落向的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们明天就去看看。就当是……爸爸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的一部分。”
“耶!太棒了!”她欢呼起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颊上用力地亲了一口。那柔软的嘴唇触碰到我皮肤时,带着一点刚刚喝的果汁的甜味。
“谢谢爸爸!我最爱爸爸了!”
“我也爱你,宝贝。”我在她的小小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心里五味杂陈。
晚餐是在游乐园附近的一家麦当劳解决的。对晓欣来说,这里比任何米其林餐厅都更具吸引力。她点了一个开心乐园餐,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里面的鸡块和薯条,把番茄酱挤得到处都是。我还给她买了她一直想要的那套最新的魔法公主系列的小玩偶,一共五个,她把它们在餐桌上一字排开,给它们分别取了名字,自己一个人就能上演一出热闹的舞台剧。
看着她玩得那么开心,我心里那点因为草率决定而产生的不安,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或许,我真的做对了吧?能让她这么快乐,也许就值得了。
回到家的时候,时钟的时针已经快要指向十点了。晓欣在回来的车上就已经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五个新的小玩偶。我把她从车上抱下来,她哼唧了两声,把头往我怀里拱了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把她轻轻地放在她的沙发上,脱掉她的小皮鞋和袜子。她的小脚丫因为玩了一天,有些发热脚底板红红的,小孩子的汗味混合小皮鞋的味道闻起来酸酸的,脚底还沾了一点灰尘。往常这个时候,都是我把她抱进浴室,帮她洗澡的。
“晓欣,醒一醒,”我坐在她床边,推了推她的小肩膀,“宝贝,该洗澡了。洗完澡睡觉才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我,说出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爸爸,我今天……想自己洗。”她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还带着点沙哑,但语气却很清晰。
我愣住了。“你自己?”
“嗯。”她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自己哒哒哒地跑到衣柜前,拿出她的换洗衣物和那条鹅黄色的、有小鸭子图案的浴巾。“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洗澡了。”
她抱着衣服和浴巾,转过身看着我,小脸上是一种故作成熟的认真表情。
一时间,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欣慰,是啊,我的女儿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想要自己的独立空间了。但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失落感。就好像昨天她还是一个离不开我的小跟屁虫,今天却突然在我面前,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那,行吧。”我干涩地笑了笑,“那你自己小心点,水别调太烫了,洗发水别弄到眼睛里。有事就喊爸爸,爸爸就在外面。”
“知道啦,知道啦!”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句,然后抱着东西走进了浴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听到了里面门锁落下的、清脆的“咔哒”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浴室门,心里空落落的。我默默地叹了口气,笑了笑自己这患得患失的傻瓜父亲心态,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准备等她洗完。
可这一等,时间就有些不对劲了。
电视里无聊的肥皂剧已经演完了两集,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从十点,慢慢地滑向了十一点。一个多小时了,浴室里依然只有哗哗的水声。
她是在里面玩水吗?小孩子都喜欢玩水,倒也正常。可这也太久了。
我关掉电视,走到浴室门口,心里的那点失落已经被担忧所取代。
“……马…马上就好了,爸爸。”
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拿备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浴室的门被拉开一道缝,一股湿热的、混合着沐浴露香气的水汽扑面而来。
晓欣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红色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她小巧的耳垂,甚至连脖子和锁骨处都泛着一层好看的粉色。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几缕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
她身上裹着那条鹅黄色的浴巾,浴巾很大,将她小小的身体从腋下一直包裹到膝盖,只露出纤细的肩膀和一截白嫩的小腿。
她看着我,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却有些躲闪。
“怎么了?”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加困惑了。
咬着下唇,然后猛地从门后跑了出来,像一阵风一样,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带着的水汽和热度。
她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头也不回地直接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
她房间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