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离开这座城市
凤凰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细的栗粒。
沈若薇低着头,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同色系开衫。领口系得很紧,遮住了颈间那些尚未消退的指痕。
“沈阿姨,真不跟我们一起走?”
赵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没散干净的烟草味和某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他穿着花哨的沙滩衬衫,鼻梁上架着墨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若薇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后缓缓转过身,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不用了,小远在机场等我。”
“啧,真是母子情深。”竹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眼神在沈若薇被长裙包裹的丰腴曲线上打了个转,“这几天,沈阿姨辛苦了。”
“辛苦”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带着一股心照不宣的下流。
沈若薇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厌恶。她转身走向安检口,步子迈得有些细碎,每走一步,大腿根部被粗暴摩擦出的红肿都在隐隐作痛。
候机厅里,广播声此起彼伏。
沈若薇坐在银色的金属椅上,尽量让臀部只挨着一点边缘。那个地方还在发热,仿佛还残留着被异物强行撑开的撕裂感。
她颤抖着手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
“小远,妈上飞机了。”
打完这几个字,她又迟疑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空良久,才又补了一句:“两点半准时到,别迟到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约莫五分钟。
“滴。”
“好。我在出口等你。”
简单的几个字,让沈若薇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隔着屏幕汲取到一点少年的体温。
出站口,人头攒动。
林远站在护栏外,身上是一件蓝衬衫。他的脸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底压着两抹浓重的青色,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一棵在暴雨中强撑着的孤竹。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林远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沈若薇走得很慢。她推着行李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纤弱。那条长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遮住了所有肮脏的秘密,却遮不住她身上那种近乎破碎的气息。
“妈。”
林远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拉杆。
沈若薇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儿子。仅仅六天不见,她觉得儿子似乎长高了一些,又或者是那种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变了,变得沉静得让人心惊。
“等很久了吗?”沈若薇抬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林远的脸,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又像是触电般缩了回来。
这双手,就在昨天,还被迫抓着那个人的……
“刚到。”林远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身往外走,“车在外面,走吧。”
“嗯,好。”
沈若薇紧跟在后头。阳光从机场大厅的玻璃幕墙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冰凉,下意识地又裹紧了外面的开衫。
回到家,熟悉的霉味和油烟味扑面而来。
这种贫瘠而狭窄的生活,在这一刻竟然让沈若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像是一条濒死的鱼,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浑浊却熟悉的水域。
“妈,你先去洗个澡吧。”林远把行李箱拎进卧室,“我去做饭。”
“不用,妈来吧,你还要复习……”
“去洗澡。”林远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沈若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林远站在逼仄的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机械地切着土豆。他的动作很稳,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哗——”
水声持续了很久。
沈若薇站在花洒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身体。沐浴露揉出的泡沫盖住了皮肤上的青紫,却洗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酸疼。她闭着眼,任由温水冲刷着脸颊,分不清脸上流下的是水还是泪。
晚餐很简单。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沈若薇换了一身棉质的长袖睡衣,领口依然扣得严实。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怎么了?”林远给她盛了一碗汤。
“没事,可能是在那边走多了路,腰有点酸。”沈若薇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多吃点肉。”林远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瘦肉,“你瘦了。”
“你也瘦了,小远。”沈若薇看着儿子,眼眶又开始发涩,“是不是妈不在家,你都没好好吃饭?”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赵峰、关于债务、关于那个海边度假的话题。他们小心翼翼地修补着名为“日常”的瓷器,哪怕内里早已布满了蛛丝般的裂纹。
深夜。
老旧的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咯吱咯吱地转着。
沈若薇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背对着门口。她没有开灯,黑暗中,身体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后穴的火辣、阴道的红肿、还有胸前被反复揉搓后的刺痛,像是一场迟到的审判,在寂静中变本加厉地折磨着她。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
沈若薇吓了一跳,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谁?”
“妈,是我。”林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而沙哑。
沈若薇松了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拉了拉滑落的睡衣领口:“进来吧,小远。”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林远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和一盒棉签,反手关上了门。
“我看你走路姿势不对。”林远走到床边,没有开灯,只是就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看着她。
沈若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没……没事,就是磨破了点皮。”
“我买了药。”林远坐到床沿上,拧开了药瓶。一股清凉的、带着淡淡薄荷味的药香在空气中散开,“医生说,这种药消肿很快。”
“小远,妈自己来就行……”
“你够不到后背。”林远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疲惫,“听话,妈。”
沈若薇僵在那里。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颤抖着手解开了睡衣后背的扣子。
丝绸质地的睡衣滑落到腰间,露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脊背。
在月光下,那原本如象牙般细腻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痕。有的是被尼龙绳勒出来的深紫色淤血,有的是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还有几处圆形的、已经结痂的暗色印记,像是某种野兽留下的齿痕。
林远握着棉签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虽然在直播里看过那些暴行,但当这些伤痕真真切切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几乎窒息。
“嘶——”
当冰凉的药膏触碰到背部的一处擦伤时,沈若薇忍不住轻声抽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受惊的鹿。
“弄疼你了?”林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没……凉凉的,挺舒服。”沈若薇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林远屏住呼吸,动作变得极度温柔。棉签沾着透明的凝胶,一点点涂抹在那些青紫色的淤青上。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皮肤,沈若薇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栗。
“小远……”
“对不起。”林远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对不起,妈……是我没用。”
沈若薇再也忍不住了。她转过身,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不怪你……不怪你……”她拍着林远的背,眼泪决堤而出,打湿了儿子的肩膀,“是妈心甘情愿的……只要能还清债,只要你能好好上学……”
“我不上学了。”林远死死地抱着她,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妈,我们走吧。”
沈若薇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
“走?”
“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冷静,“我能打工,我能养活你。我们把手机号换了,把地址换了,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
沈若薇看着这个破败的家,看着窗外那片吃人的夜色。
在三亚的那些夜晚,在那些被镜头对准、被众人围观的屈辱时刻,她无数次想过死。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儿子,她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那种从深渊底部生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勇气。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远的头发,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
“远,我们搬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掷地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