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万籁俱寂。沈不苒是被一种尖锐的、来自胃部的空虚感唤醒的。
近乎一天一夜不间断的、高强度的身体消耗,早已榨干了她最后一丝能量储备。
即便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她的身体也发出了濒临极限的抗议。饥饿感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她的胃壁,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眩晕。
她动了动,浑身像是散架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处肌肉都在酸痛地呻吟。
意识回笼,第一个念头是:最后一天了。只要熬过今天,这场为期七天的、如同炼狱般的交易,就结束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预期的解脱感,反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结束之后呢?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身旁的姬无欢似乎也醒了,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动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胳膊,将她汗湿而冰凉的身体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也透出一种同样经历剧烈消耗后的疲惫。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沉默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他率先起身,打开了床头那盏昏暗的台灯,刺眼的光线让沈不苒不适地眯了眯眼。
姬无欢将她打横抱起,走向狭窄的卫生间。小小的空间里,两人挤在花洒下,就着温水,无力地清洗着身上的黏腻与疲惫。
没有言语,只有水流声和偶尔压抑的、因为牵动酸痛肌肉而发出的抽气声。
镜子中映出两张同样苍白、写满倦容的脸,眼神空洞,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清洗完毕,沈不苒只觉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想回到客厅那张小小的沙发上,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独自舔舐伤口,等待天明,熬到天黑,过了这一天,等待这场噩梦的终结。
“我……想去沙发上躺会儿。”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姬无欢却没有回应她的请求。他用一条干燥的大毛巾裹住她,回到卧室,让她换上衣服,沈不苒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照做,然后姬无欢再次将她抱起,径直走向门口。
沈不苒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毁灭吧,她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带着沐浴后湿气的颈窝,任由他抱着自己走下楼梯,塞进车里。
引擎发动,车子滑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沈不苒瘫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尚未苏醒的城市剪影。
路灯拉长成昏黄的光带,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话。她不去问要去哪里,也不关心目的地。
对她而言,哪里都一样,都是漂浮在无边苦海上的孤舟,方向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沈不苒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再次被轻轻摇醒时,她闻到了咸腥而清凉的海风,听到了隐约的海浪声。
天边已经透出一种暗沉的蓝色,像巨大的天鹅绒幕布,边缘被即将到来的光线染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姬无欢将她抱下车,放在引擎盖上,用一条厚厚的毯子裹住她,然后自己也坐了上来,紧挨着她。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大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
东方海天相接之处,堆积着厚厚的云层,预示着今天可能不是个看日出的好天气。
沈不苒无力地靠在姬无欢身上,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温暖。两人都累极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暗蓝色的天际线。
“我刚看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沈不苒望着那厚重的云层,声音轻得像梦呓。
看不到日出,似乎也是理所当然,就像她晦暗无光的人生。
姬无欢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但我赌,能看到。”
沈不苒没有再反驳。
他仿佛要通过这场日出,证明什么?证明他能掌控天气?还是证明,即使在最浓重的黑暗和阻碍之后,依然会有光明破晓的可能?她不知道,也无力去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际的蓝色越来越浅,逐渐泛出鱼肚白。
然而,那厚厚的云层依旧顽固地堆积在东方的海平面上,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
就在沈不苒以为注定要失望,准备接受这最后的、象征性的打击时,奇迹发生了。
在那云层与海平面之间,极其狭窄的一道缝隙里,突然迸射出一道极其耀眼、如同熔金般的亮光!那道金光像一把利剑,顽强地刺破了沉重的云幕,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
紧接着,一轮红得耀眼、却并不刺目的太阳,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从那道缝隙中缓缓地、坚定地升了起来!
刹那间,万道金光洒满海面,波光粼粼,如同铺开了一条通往光明的金色大道。厚重的云层非但没有阻挡它的光芒,反而被镀上了绚烂的金边,呈现出一种悲壮而辉煌的美。
日出了。
在几乎被认为不可能的条件下,它还是冲破了黑暗,降临了。
沈不苒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壮丽的一幕,干涩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那光芒并不温暖,却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力量。她感觉到姬无欢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异常紧。
这一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日出冲破了黑暗,那么,她的人生呢?在经历了如此的不堪和彻底的沦陷之后,是否也真的会有……破晓的可能?
她不知道。
但这一刻,在这黎明的海边,在经历了极致的身心煎熬后,看着这奋力挣脱束缚、喷薄而出的太阳,沈不苒死寂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姬无欢同样沉默着,他赌赢了这场日出,但他是否能赌赢身边这个女人的心?曙光已现,而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海平面,挣脱了最后一丝云层的束缚,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海面,也照亮了引擎盖上依偎着的两人。壮丽的景象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海浪声仿佛也成了这幕天席地戏剧的配乐。
在这片新生般的辉煌中,沈不苒望着那轮仿佛燃烧着的红日,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钻入姬无欢的耳中: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追随着海天相接处那绚烂的光带,“我总感觉……你不仅仅是要得到我,你更像是……要彻底摧毁我。”
她的问题很轻,却像一枚精准的针,刺破了日出带来的短暂平和,直指两人之间最核心的、血淋淋的现实。
姬无欢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深邃的目光也从日出景象收回,落在了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上。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疲惫和自省:
“可能……是看得见,却得不到的年月,太久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最初只是想看着你过得好的那点念头,变成了什么样。
突然有一天,机会来了,可以随意拿捏你,掌控你的一切……我的心态,失衡了。”
他承认了。承认了那隐藏在强势掠夺背后的、扭曲的占有欲和因长期压抑而变质的执念。
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接,反问道:“那么,你恨我吧?是不是明天之后,就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悬在了沈不苒心门的锁孔上。
恨吗?当然恨。
恨他的强迫,恨他的羞辱,恨他将自己逼至绝境。
可是……恨意之外呢?是他救了母亲,是他记得她遗忘的生日和梦想,是他带她看了一场为她而改变的音乐会,是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底气”,也是他,在此刻,承认了自己的“失衡”。
这七天,像一场光怪陆离、冰火交织的极端体验。
他好起来,可以好到极致,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瑰宝;他坏起来,又可以坏到彻底,毫不留情地将她踩入泥泞,撕裂她的身体,仿佛她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沈不苒沉默了许久,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芒变得有些刺眼。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恨意与那一点点可耻的、因被极度重视,哪怕是扭曲的重视而生的悸动,以及此刻他罕见的坦诚,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明天之后?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胃部又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提醒着她身体最原始的需求。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姬无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黑色幽默的调侃:
“去吃点东西吧。没被你搞死,我也快饿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休战宣言,也像是对这七天荒诞经历的一个无奈总结。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话题拉回了最现实、最基础的生存需求上。
姬无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充满掌控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片复杂的晦暗。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海边的宁静,金色的阳光洒在车窗上,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但这光,却照不进彼此心底那片迷雾重重的未来。
车子缓缓驶离海岸,将那片刚刚见证了日出的海滩留在身后。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这一天,是交易的终结,也是某种未知的真正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