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清早,我望着熟悉的天花板默默无言,一看就是半个小时,没有女朋友的男人在假期,过剩的时间是一种折磨。
敲敲头,床边是一只橙色的加菲猫,是今年生日时环送给我的,说她不在的时候就抱着公仔猫睡,当是抱着她。我有鼻敏感,受不了公仔的毛茸茸,所以从未抱过。这时候百无了赖,拿着猫头细看,那半垂的眼帘和弧起的大嘴,表情得意洋洋,居然也有几分似环。
加菲猫是一头懒猫,好食懒飞、闯祸连连,但总得到主人欢心。环也说要像加菲猫一般迷着我的心,就是犯什么错也会得到我的原谅。我抱歉地跟女友说,我鼻敏感,就是公仔猫多可爱,也无法令我喜欢,当时环的表情有点失望,着我放在床边,纵然没爱也好,闲时安抚一下,不要让猫儿独个无聊。
“抱歉,妳的主人走了,我才第一次抱妳。”我摸着猫头细抚,毛公仔肥厚柔软,抱在怀里还有几分温暖。望着猫儿睹物思人,忆起女友的脸,笑盈盈的,你不会幻想她也会有悲伤的时候。
“哈嗤!”我打了几个喷嚏,仍是没有放下公仔,母亲在外面听见,进房看看,跟我说:“泽你敏感,就不要玩公仔了嘛!”
我摇摇头,妈妈继续问我:“小环昨天没过来睡,你们吵架了么?”这段日子每逢周六,我女友便会到我家过夜,我跟环分手那天父母刚好有饮宴,只把家里锁匙交给环便离开,没有听到我俩吵架的事情。
我不知如何回答母亲,妈妈不是蠢人,叮嘱我说:“拍拖吵架是好事,有吵架才会知对方的重要,但要知道和好的时间,不能隔太久,不然变成分手便后悔莫及。”
我想跟母亲说:“实际上我们是分手了。”但又不想吓到她,只有找机会再说。目睹妈妈离开房间的身影,我突然有种失落感,彷佛忆起那天晚上环边哭边走的情境。
叹一口气,想清楚,我表面上看似阅女无数,但妍是暗恋,环才算是真正初恋。女友性格刚烈,瞻前不顾后,经常压在我的头上,令我觉得是她跟我交往多过我跟她交往。对于爱情,我其实不太懂得驾驭。
环说得对,我对她从来没有公平过,我是一个极权的男人,对妍做过的所有事我都可以不计较,但女友只是说说还没实行,我就已经愤怒得要跟她分手了。
我可以说爱她吗?我经常说环做事总是自作主张,个性恣意妄为,但细心想想,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的感情,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事事都等女友安排好然后坐享其成,事后有事就只懂抱怨,完全不想把半点负责担在身上。如果说环总是没考虑过我的感受,那我又何尝真正体谅过环了?
过份无聊,扭开电视,星期天早上都是播着给小孩子看的动画片。环童心未泯,每次到我家过夜的早上都一定嚷着要看,其中一套是日本的《魔法少女》片子,描写几个有超能力的女孩子帮助别人的故事,过往我每次被环拉着一起看,总会抱怨情节老掉牙,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有超能力也一定先替自己设想,而不会无条件地帮助别人,这些都是骗小孩子的玩意。
过往觉得无聊的动画片,今天却看得我热泪盈眶。纵使环真是被强欺骗。但终归到底,强跟妍能否一起都是与环无关,她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唯一解释,就是因为他俩是我的朋友,爱屋及乌,她只是凭着一颗真心去对我的好朋友,希望他们可以得到幸福,却被我说成另有居心,甚至用婊子来形容她,我觉得我的人格实在太低劣了。
也许环真的很蠢,也很顽劣,但蠢不是罪,而顽劣在我认识她第一天就知道了,大家交往时你情我愿,我凭什么用这个作为跟她分手的借口?如果没有环,我的人生还可以渡过吗?是可以的,但我相信一定会失去往后的快乐。
想无可想,终于还是拿起电话,分手三天,对我俩来说,其实已经太多。
拨起环的电话,吸一口气,准备诚心道歉,对方却关上电源。
轻叹一声,这时候突然想起妍,她们这两天在公司也有见面,两人感情很要好,妍一定知道环是否仍在气我,甚至可能现在两人就在一起。
拨通旧同学电话,对面传来清脆的声音,语气十分轻快:“终于打来了啊,这儿是黎卓妍恋爱顾问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呢?”
我望望电话屏幕,这不是影像电话,不会显示出对方的样貌,但透过那一堆电话号码的数字,却彷佛看到妍的笑容。妍读书时是个忧郁的女生,平日不苟言笑,认识环后,居然有幽默感起来了。
“妍,环在不在妳那里?”我诚惶诚恐的问,妍像完全没有在意我的问题,继续轻松的说:“我们这里的收费,是一杯蓝山咖啡和一件焦糖蛋糕。”
我再望望电话屏幕,无言以对,我现在跟环是分手大事,不是什么咖啡、蛋糕。对方听我没有答话,说:“先生你不满意收费,那就要挂线了啊!”
我慌忙说:“不,不,妍,电话说不清楚,不如出来谈谈。”
“哦,外出应谈吗?那就多加一客雪糕香蕉船了。”
我叹一口气,我的初恋女神,几时变得那么没危机感了?
驾车去到妍的住所附近,我俩进了一间咖啡厅,妍喝了一口,满足的说道:“呀~~咖啡还是蓝山的最好。”
我瞪着表情愉快的妍,不知如何是好,唯唯诺诺的说:“妳心情很好呢!”
妍扬扬手,说:“星期天,不用上班,心情自然好了。”然后又望着我说:“而且我喜欢的男人又刚刚跟女友分手,即是我有机会。怎样?美男子,今晚有没有空?”
我脸容僵硬,不知应该作一个怎样的表情,妍看了拍手大笑:“哈哈!环妹说得不错,捉弄泽,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我无言以对,妍收起笑不拢嘴的表情,正色的说:“好啦,玩笑开完了,你们到底怎么了啦?”
我叹气说:“既然妳知道我跟环分手的事,相信她一定跟妳说了吧?”
妍点头说:“说了,我是她的好姐妹,当然第一时间跟我说。”
我担心问道:“她有没很生气?”
妍再次点头:“当然有,她还说她打了你一记,但就不肯说原因。以环妹那动口不动手的性格,会打你一定是很生气,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想跟妍说明,但突然想起答应女友说如何不会告诉妍的承诺,虽然现在我俩已分手,但承诺始终就是承诺。
妍看着我想说却又不直言,用叉子剔起一点蛋糕,不经意地说:“是关于我吧?”我惊讶地望着妍,旧同学若无其事的说:“上星期二她整天追问我有没有兴趣再拍拖,星期四你们就分手了,还不是因为我?”
我双眼瞇起,暗想女友还真是非一般的蠢,这边叫我不要泄露情报,那边自己却露馅了。
妍右手拿着咖啡杯,扬起嘴角问我:“那到底可以说是什么事没有呢?”
我叹一口气,知道是瞒不过妍的聪颖眉目,只有违反跟环的承诺,把环曾跟强见面,与及环的计划说出来。妍听了,也是脸露惊讶之色,但随即回复冷静表情,喝一口咖啡,笑说:“很有趣呢,真的只有环妹才能想得出来。”
“是啊,居然为了撮合你们而说要去联谊派对,我宁可她说自己想去玩也合理一点。”我咕噜着说。妍盯着我,平静地说:“你真的这样想?如果你认为环妹是因为自己欲望,而比为了朋友更为高尚的话,我瞧不起你。”
“妍……”
妍放下咖啡,柔声说:“你有否听过佛教中兔子自焚的故事?”
我摇摇头,妍默默道来:“从前,森林里住着一位仙人,过着与世隔绝的隐居生活,他与林子里的兔子相处融洽,成为好朋友。这只美丽的兔子虽然温柔和善、玲珑剔透,却力气很大,很有胆量,豪气冲天。它不怕猛兽的袭击,而且专爱打抱不平,经常为弱小的动物伸张正义,得到动物们的拥戴。
有一年,森林大旱,草木枯萎,连树根也干枯了,仙人于是对兔子说:‘这样的天灾,我只有到林子外面的村落里乞讨以求得到一些食物,苟延性命。’兔子对他说:‘不要去,我可以帮你找到食物。’可是树林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果腹的食物了。
兔子恭恭敬敬地来到仙人面前,两只眼睛流露出一片赤诚,对仙人说:‘树林里面连芝麻大小的粮食也找不到,我只能把自己的身体烧熟之后献给您,请您接受我的这个献礼吧!’
仙人听了兔子的话,大受感动,说:‘你的诚心我非常感激,但是像我这样的佛门中人是从来不杀生的,怎么能让你这么慈善的朋友白白送死呢?’兔子见仙人不肯接受,着急地说:‘佛经上是允许我这样做的,在没有找到其它办法之前,请您先留在这里吧!’
于是兔子将干枯的柴木搜集起来,然后叫仙人过来说:‘你一定要接受我作为食物,这样天就会降下大雨。雨后再住上三天,林子里便有美味的野果长出,那时候你就可以采集野果充饥了,请不要到人间去。’话一说完,兔子便点燃柴火,纵身跳入火中。
仙人看到,心中慨叹:我这善良的山中伙伴,为了解决我的生存问题,舍身自焚,这是多么难得的啊!于是仙人取兔肉吃,得以活命。上天为兔子的善心感动,降下大雨。仙人得以留在居住的森林,吃到了鲜嫩的野果,修习佛法,得五神通。”(作者着,此文为转载)
我听后无言,在个人物质大于一切的今天,善良已经沦为一种笑话了。妍笑说:“当然,我也不赞成环妹因为这个原因而去联谊派对,但她只是问问,又没真的做了,你就不问情由的发大火,我觉得是你的问题啊!”
我惭愧非常,想解释说:“我知道我太冲动,但也不是我想的,那天强说了很过份的说话,激怒了我才会这样,我也想不到强会变成那样灭绝人性……”
妍脸上现呈出罕有的怒容:“不要侮辱强!”
我错愕一下,妍知道自己失态,连随笑说:“对不起,我一时冲动。”
我被妍的态度吓了一跳,虽说明白妍跟强曾是恋人,心里仍是喜欢着他,不欲听到他的坏话,但仍是忍不住说:“那天他跟我说的话更侮辱。”
妍掩嘴一笑:“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不要看似很会交际的,其实不善词令,我跟他第二次分手时,他也是婊子烂屄的声声骂我,害怕我会不舍得他。”
“第二次分手?”我好奇问。
妍没有直接回答,只点头说:“反正他跟你是不一样,泽你对每个人都好,就是待明知不会一起的女生,仍是温柔体贴,但这样却令对方更忘不了你,其实十分残忍;而强是决断的男人,说一便一,绝不会拖泥带水。”
我不明说:“但我又不是女人,他没必要跟我分手吧?”
妍以指尖按着下巴说:“也许是环妹晚饭时透露了什么,强不想环妹为了自己做傻事,便故意装作坏人,让你不给环妹去。”
我恍然大悟,环是那种蠢得连妍也看得穿的女人,那强会知道也不奇怪啊!
我满脑凌乱,似乎是错怪了朋友。这时候妍肯定的说:“总而言之,强是好人。”我对妍的说话感到奇怪,当日明明是妳自己说痛恨他引诱妳去联谊派对,今天却来维謢他了。
我有点不甘的说:“他那么好,为什么你们还要分手呢?”
妍若有所思,望向咖啡厅的外面,叹气说:“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我配不起他。其实人生,就像是在写小说,有时候写错了一段,想加一段去补救,结果又变了另一个错落,最后不断加上,结果毁了整个故事。”
我搔着头说:“妍妳今天怎么了?又佛经又小说故事的。”
妍收起方才思索的表情,摇头笑说:“没有,今天心情好,所以多点话。”
我茫然说:“我跟环分手了,妳还心情好。”
妍真摰的拥起我手说:“刚才说过,我喜欢的男人跟女友分手,即是我有机会。怎样?美男子,今晚有没有空?”
我无语,妍笑得花枝招展:“环妹说得不错,捉弄泽真是一百次也不会厌,如果你真是念挂着她,就去找她嘛!跟我在这里喝咖啡,事情也不会解决啊!”
“我有打电话找过她,就是找不到,才找妳……”我拼命解释,这时候看到妍却表情哀伤,低头着说:“果然是这样,你找不到她,才找我……”
我慌忙解释:“我不是这种意思,但……”话没说完,妍又捧腹大笑起来:“你这个人,真是每次都上当!环妹是你的女朋友,你当然要找她了,还用跟我解释么?”
我呆住。经过今天,我对妍那温柔内向的印象完全改变。
跟妍分别后,我听从她的劝告再次找环,电话仍是关机,于是只有像上次冷战时一般,主动到女友家中投案请罪。
路经一间珠宝店,本想买一些小首饰作道歉礼物,但突然想起女友喜爱的加菲猫,便来到售卖毛公仔的玩具店。店员问我送礼原因,我说道歉,她再问我有多严重,我说分手,她居然就从货仓拿了一只比我更高的大懒猫出来。我目瞪口呆,店员托着公仔,喘气说:“这个够诚意,她一定原谅你。”
我望着那巨大猫头,呆呆说:“这么大只,放上睡床岂不是睡不了人?”
女店员另有所指的笑说:“这样才好,她睡不了,不就要到你家去睡啰!”
我继续呆:“但好像太夸张了吧?”
店员喘着气说:“别说了,先替我拿着,我开发票,这个太重我受不了。”
“哦。”我把毛公仔接过,女店员身形娇小,托着大懒猫真是十分吃力。
付过钱后,我问女店员有没有送货,她说道歉这种事,当然要自己背着去才够诚意,我想想也是,加上环的家距离这里也没半小时,以自己的体力应该可以应付。
背着大猫走了一段路,我才知道吃力非常,冷风吹脸,抱怨怎么妍爱美妮老鼠,环也喜欢加菲猫,卡通人物,毒害了不少女人的心。同时也暗暗忏悔,分手这种事,真是一次也太多。
好不容易来到环家,按下门铃,开门的是未来岳母:“泽,你怎么这种时间来?”
“我……我来找环……”我喘着气说,伯母正想开门,但被世伯叫住:“等等,小环还很生气,不要让他进来。”
“世……世伯,我就是来跟她道歉的。”我气呼呼说,未来岳父冷冷的道:“她去了男朋友家。”
“男朋友?”
未来岳父怒气冲冲的冲到门前说:“我家的小环很失礼吗?有男朋友多奇怪了?”
我被他那激动的表情吓了一跳,连忙说:“不是,如果她不在家,我先放下毛公仔,过阵子再来。”
未来岳父盯着我背上那个大猫头说:“这样啊,但我不知道小环会不会收你的东西,你还是先拿回家,她愿意收才再拿来吧!”
“什么!?”
回程路上,我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叫了出租车。在窄小的车厢人猫共处,喷嚏打过不停,司机显得十分不满:“老兄,有感冒就不要上车,车厢里只得你和我,很容易传染嘛!”
我解释道:“不是感冒,是鼻敏感……哈……哈嗤!”
在司机的冷言冷语下终于回到家里,按下门铃,开门的是妈妈:“你去哪里了?小环一直在等你啊!”
“嗯?”我放下大猫,冲进厨房,只见身上挂起围裙的女友正在做菜。见到我进来,她回头一望,小嘴嘟嘟,又立刻别个头去继续煮饭,不理睬我。
我叹一口气,看着环那窈窕的背影,有想哭的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