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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个女人一台戏

  日子过得飞快。

  那片河谷,我头一回带人来的时候,还是一片荒草萋萋的野地,狼比人多。如今再看,已经变了模样。

  山坡上,一道道梯田像台阶似的垒上去,那土是新翻的,黑黑的,润润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男人们赶着牛,在那梯田里犁地,牛在前面走,人在后面跟,那犁头切开泥土,翻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女人们跟在后面,弯着腰,往那沟里撒种子,一粒一粒的,仔仔细细的。那动作是阿依兰教的——她在凉州见过汉人怎么种地,回来就教给这些女人,手把手地教,一遍一遍地教。

  河谷边上,是一大片新开辟的牧场。那草是新种的,绿绿的,嫩嫩的,从河边一直铺到山脚,像一张大大的绿毯子。羊群在那毯子上散着,白的、黑的、花的,一片一片的,远远看去,像天上的云掉下来了。牛群在河边喝水,那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在河谷里荡来荡去,听着让人心里安生。

  那些新修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河谷边。不再是以前那种一刮风就晃的破帐篷,是正正经经的房子——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茅草盖的顶。有的房子前面还围了院子,院子里种着菜,绿油油的,一畦一畦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在房子之间窜,那笑声尖尖的、脆脆的,满山满谷地响。

  我站在镇守府二楼的窗户前,望着这一切。

  阿依兰站在我身后。

  “头人,”她说,“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派人来了。”

  我没回头。

  “说什么?”

  “想跟咱们做买卖。”她说,“他们手里有不少皮毛,还有矿石,想卖给我们。”

  我转过身,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青布的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那脸还是那样,白白的,眉眼间带着那股子秀气。可那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她嘴角动了动,“让他们把货拿来,咱们看了成色再定价。好的,咱们收;不好的,让他们拿回去。”

  我点点头。

  “还有,”她说,“凉州那边的商人,也托人带话来了。说往后不用咱们运到西宁,他们可以直接来部落收。价钱比西宁再高半成。”

  我望着她。

  “你怎么想?”

  她想了想。

  “我觉得,”她说,“不能光靠他们。咱们自己的商队,得一直跑。一来,咱们知道外面的行情;二来,那些商人知道咱们有自己的路子,也不敢压价太狠。”

  我笑了。

  “好。”

  她也笑了,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嘴角溢出来。

  窗外,又一阵孩子的笑声飘进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王秀才,听他念书。王秀才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那些孩子蹲在他面前,仰着脸,张着嘴,跟着他念,那声音参差不齐的,可那劲儿是足的。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我望着那些孩子,望着那些张着的嘴,那些亮亮的眼睛。

  阿依兰走到我身边,也往下看。

  “头人,”她说,“那几个大的,今年想考秀才。”

  我转过头。

  “能行?”

  她点点头。

  “王秀才说,阿固的功课最好。四书念完了,五经也念了一半。今年下场,说不定能中。”

  我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楼下那些孩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秀才。

  狼部的人,考秀才。

  放在一年前,谁敢想?

  “告诉他们,”我说,“好好考。中了,我亲自送他去西宁。”

  阿依兰应了一声。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阿依兰。”

  她回过头。

  “那些新来的年轻人,”我说,“愿意去当兵的,挑一批送过去。周哨官那边打过招呼了,说只要咱们的人肯去,他收。”

  她点点头。

  “还有巡逻的事儿,”我说,“跟周哨官说,咱们的人熟这片山,可以帮他们带路。碰上那些不听话的部族,叛乱的那些,走私的那些,咱们的人也能出力。”

  “是。”

  她走了。

  我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穿过院子,走出大门,消失在那片新房子之间。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

  可那东西里,多了一点别的——是那种“她在真好”的感觉。

  然后我想起了母亲。

  那感觉一下子沉了下去。

  母亲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她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碗肉,一碗奶,还有几个馕。那是她给我留的晚饭,热在炉子边上的。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动。

  我伸手搂她,她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我感觉到了。

  “妈,”我说,“怎么了?”

  她没说话。

  我低下头,看她的脸。

  那脸上没表情。可那眼睛里,有东西。

  她开口。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阿依兰今天又跟你去河边了?”

  我愣了一下。

  “是。去看那片新开的牧场。”

  “看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吧。”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低着的头,那攥着的手。

  “妈——”

  “她骑你的马。”她说。

  那四个字像四块小石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都看见了。”她说,“她骑你的马,你走在旁边,你们挨得那么近——她跟你说话,你听着,你还笑。”

  “妈,那是——”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知道她是办正事,我知道她是你的女官,我知道她能干,我知道你需要她——”

  她的声音在抖。

  “可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抖着,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妈,”我说,“你是我妈。”

  她没说话。

  “你也是我老婆。”

  她抖了一下。

  “我心里有你,一直有。”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脸上有泪,亮亮的,在那灯光里像水。

  “那她呢?”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子。

  我望着她,望着她这双眼睛,这张脸,这个在我怀里抖着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沉默,那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低下头。

  “我知道了。”她说,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妈——”

  “别说了。”她摇摇头,“吃饭吧,凉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那碗肉,喝了那碗奶,吃了那几个馕。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不说话。

  那眼神,让我心里堵得慌。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了。

  母亲开始盯着阿依兰。

  不是那种明着盯,是那种——那种暗里的。

  阿依兰来汇报事情,她就坐在旁边,那眼睛在阿依兰身上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转了一遍又一遍。阿依兰说什么,她都听着,可那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

  阿依兰走了,她就开口。

  “她今天穿的什么衣裳?”

  “她今天抹了胭脂?”

  “她今天看你的时候,眼睛什么样?”

  我开始还解释。

  后来,不解释了。

  解释也没用。

  她不是要听解释,她是要——要什么,我也不知道。

  有一次,阿依兰送来一件新做的袍子。那是她用从西宁买回来的绸子,照着汉人的样式,给我做的一件长袍。蓝色的,领口袖口绣着云纹,好看得很。

  我接过来,正要试。

  母亲在旁边开口了。

  “阿依兰手真巧。”

  那声音平平的,可那话里的味儿,谁都听得出来。

  阿依兰低下头。

  “老夫人过奖了。”

  “不过奖。”母亲说,“你什么都会。会办事,会说话,会做衣裳——你还会什么?”

  阿依兰的脸白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我开口了。

  “妈。”

  母亲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知道你会护着她”的光。

  她不说话了。

  站起来,走出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落下的帐门。

  阿依兰还站在那儿,低着头。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要不——要不以后,我少来?”

  我望着她。

  “你来。”我说,“该来的时候,你就来。”

  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坐在那儿,背对着门。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不看我。

  我伸手,把她扳过来。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红红的。

  “妈,”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不说话。

  “你说。”我说,“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她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

  “我要你。”

  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我每天都要你。”她说,“我要你每天晚上都陪着我,我要你每天晚上都抱着我,我要你每天晚上都——都要我。”

  她顿了顿。

  “我要你把我喂饱。”

  那四个字让我心里一热。

  我低下头,吻她。

  她回应我,那舌头伸出来,缠着我的舌头,那手在我身上摸着,抓着,像要把我揉进去。

  那天晚上,我把她喂得很饱。

  很饱很饱。

  她在我身下叫着,喊着,哭着,笑着,那声音在帐篷里响着,把那炉子里的火都震得一跳一跳的。

  最后,她软在那儿,像一堆泥,像一摊水,像一件被揉烂了的绸子衣裳。

  她躺在我怀里,喘着气,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我抱着她,亲着她的头发。

  她开口,那声音软软的,像棉花。

  “老公——”

  “嗯?”

  “老公真好。”

  我笑了。

  她也笑了。

  可那笑里,还是有东西。

  是那种“明天还有明天”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

  部落一天天兴旺起来。

  商队跑起来了——从狼部到西宁,从西宁到凉州,一个月一趟。那些皮毛、那些牛羊、那些矿石,从我们手里收上来,装上车,运出去,换成茶叶、丝绸、瓷器、铁器、种子,运回来。周围的那些小部落,眼红得很,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开始种地,开始养羊,开始跟我们做买卖。

  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出去——有的去当兵,跟着周哨官他们巡逻边境,追那些不听话的部落,抓那些走私的贩子。有的去念书,进了西宁的儒学,跟着那些秀才念四书五经,准备考功名。阿固来信说,他今年秋天就下场,要是中了,就是狼部头一个秀才。

  阿依兰越来越能干了。

  她管着商队的账目,管着跟周围部落的买卖,管着那些出去当兵、念书的年轻人的家信,管着镇守府里里外外的事。她每天都忙,忙得脚不沾地,可她那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眼睛总是亮亮的。

  母亲还是那样。

  每天夜里,我回帐篷,陪她,喂她,把她弄到嗷嗷叫,弄到软成一摊泥。

  她每次都很满意。

  可第二天,阿依兰一来,她那眼睛里,又有了那种光。

  我知道她还在怕。

  我知道她怕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那天。

  那天早上,母亲没起来。

  我进去的时候,她还躺在那些皮毛上,背对着门。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妈?”

  她没动。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动了动,慢慢翻过身。

  那脸白白的,不是平时那种白,是那种没血色的白。

  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儿啊——”

  “嗯?”

  “妈——妈有了。”

  那四个字像四块大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儿,张着嘴,望着她。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愣住的样子,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怕,是羞,是那种“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光。

  “有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有什么了?”

  她低下头,那手摸着肚子。

  那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摸着它,像摸着一件宝贝。

  “孩子。”她说,“妈有了孩子。”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张白白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只摸着肚子的手。

  心里那团东西,一下子炸开了。

  是那种炸——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搅在一起,往上涌,往外涌,涌得我整个人都懵了。

  孩子。

  我妈,怀了我的孩子。

  我站在那儿,像一根桩子,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望着我,望着我这傻掉的样子。

  那眼睛里,有怕,有羞,可那怕和羞下面,还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给你怀了孩子”的得意。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东西在颤。

  “老公——”

  那两个字把我叫醒了。

  我跪下去,跪在她面前,跪在她身边。

  我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

  那身子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抖着。

  她在我耳边说,那声音轻轻的,像风。

  “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就有了。可就是有了。”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飘进来,脆脆的,尖尖的。

  那是山坡上那些孩子在跑,在闹,在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我抱着我的女人,我的妈,我孩子的娘。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炸。

  可那炸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是那种“我要当爹了”的东西。

  虽然这爹,当得跟别人不一样。

  可那也是爹。

  ***

  那天下午,我正在河谷那边看新开的梯田。那些田已经种上了青稞,绿油油的苗子从黑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像一片绿浪在那山坡上滚。阿依兰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着哪块田种了多少,哪块田该施肥了。

  太阳往西沉的时候,山口那边跑过来一匹马。

  马上的年轻人是我们派出去巡逻的,叫阿桑。他跑得急,那马浑身是汗,到他勒住缰绳的时候,那马嘴里吐着白沫,腿都在抖。

  “头人!”他跳下马,跑过来,那脸上神色不对。

  “怎么了?”

  “大金川部的酋长——死了。”

  我愣了一下。

  “死了?”

  “死了。”阿桑喘着气,“昨天夜里死的,今早才发现。说是——说是睡梦里走的,没受罪。”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

  大金川部。

  那是咱们西边最大的一个部落,比我们狼部大两三倍。他们的地盘从这片山一直延伸到金沙江边上,有草场,有河谷,有盐井,还有几条商道从他们那儿过。酋长叫甲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我见过两次,是个精明人,跟驻藏大臣那边走得近,每年都去拉萨朝贡。

  “他儿子呢?”

  阿桑摇摇头。

  “他没儿子。就一个女儿。”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女儿?”

  “对。叫丹珠——丹珠·索南措。二十多岁,还没嫁人。”

  阿依兰在旁边轻轻“哦”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她。

  “你认识?”

  “听说过。”阿依兰说,“大金川部的人说,那女儿长得好看,也聪明,跟着甲嘎去过拉萨,见过驻藏大臣。甲嘎一直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可挑来挑去,没挑着合适的。”

  我点点头,又转向阿桑。

  “然后呢?”

  阿桑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叔叔——小金川部的酋长,甲洛,今天早上就带人过去了。”

  我心里那东西沉了一下。

  “抢了?”

  “抢了。”阿桑说,“他带着三百多人,进了大金川部的营地,说是要‘主持大局’。丹珠不认,带着自己的人跟他打了一场——”

  “输了?”

  “输了。她人少,又没防备。甲洛把她的人杀的杀,抓的抓。她自己带着几十个人跑出来了,往东边去了。”

  我望着他。

  “往东边?往咱们这儿?”

  “可能是。”阿桑说,“也可能是往拉萨,去找驻藏大臣。”

  我站在那儿,望着西边的山。那山在夕阳里黑黑的,像一道巨大的影子,压在那儿。

  大金川部。

  小金川部。

  丹珠。

  甲洛。

  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阿依兰在旁边轻声说:“头人,这事儿——咱们管不管?”

  我没说话。

  管?

  怎么管?

  那是人家的事,是大金川部的事,是小金川部的事。咱们狼部夹在中间,算哪根葱?

  可不管——

  我脑子里闪过丹珠这个名字,闪过那个我没见过的、据说很聪明的女人,闪过她带着几十个人往东边跑的样子。

  她往东边跑。

  东边是哪儿?

  是咱们这儿。

  是西宁。

  是驻藏大臣。

  对,驻藏大臣。

  她肯定是去找驻藏大臣。甲嘎跟驻藏大臣走得近,她见过大臣,知道那是一条路。只要驻藏大臣发话,甲洛再横也得缩回去。

  我松了口气。

  “让她去。”我说,“去找驻藏大臣。公孙大人会管的。”

  阿桑点点头,翻身上马,往西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天慢慢黑下来。

  远处,梯田里的青稞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灯下缝东西。

  她最近老爱缝东西——小衣裳,小袜子,小帽子,用那些从西宁买回来的软软的绸子,一针一针地缝。她缝得不快,也不好看,可她缝得很认真,那眉头微微皱着,那嘴唇抿着,那手一针一针地动。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那眼睛里亮亮的,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去缝。

  我望着她那肚子。

  还看不出来。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个东西在长,是我的,是她的,是我们俩的。

  “妈。”我叫了一声。

  “嗯?”

  “今天有消息——大金川部的酋长死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死了?”

  “嗯。没儿子,就一个女儿。她叔叔把部落抢了。”

  母亲抬起头,望着我。

  “那女儿呢?”

  “跑了。往东边跑,可能是去找驻藏大臣。”

  母亲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缝。

  “公孙大人会管的。”她说。

  我望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没抬头。

  “他是驻藏大臣啊。不管谁管?”

  我没说话。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三天后,不踏实变成了真的。

  那天中午,阿桑又跑回来了。

  这回他跑得更急,那马进营地的时候,前腿一软,差点把他摔下来。他跳下马,踉踉跄跄地跑到我面前,那脸上白得没血色。

  “头人——头人——”

  “怎么了?”

  他张着嘴,喘着气,那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块一块的石头。

  “驻藏大臣——死了。”

  我愣在那儿。

  “什么?”

  “死了。”他说,“公孙大人——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死的?”

  阿桑的脸抽了抽,那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他们说是——是——”

  “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是——跟女人玩得太厉害——高兴死了——”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因为那个和公孙大人玩的女人就是妈。。。。

  跟女人玩得太厉害。

  高兴死了。

  驻藏大臣。

  公孙大人。

  死了。

  阿依兰在旁边,那脸也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三天前。”阿桑说,“就是大金川部酋长死的第二天夜里。”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第二天夜里。

  那就是——丹珠还没跑到,公孙大人就死了。

  她去找谁?

  “朝廷呢?”我说,“朝廷知道吗?”

  “知道。”阿桑说,“可朝廷——朝廷没反应。”

  “没反应?”

  “嗯。听说绍武皇帝今年七十多了,朝里的事儿都不怎么管。西藏这边,谁死了谁活了,他们顾不上。”

  我站在那儿,望着西边的山。

  那山还是黑黑的,沉沉的,压在那边。

  可那山那边,已经变了。

  大金川部,被抢了。

  小金川部,坐大了。

  驻藏大臣,死了。

  朝廷,不管。

  那丹珠呢?

  那个叫丹珠·索南措的女人呢?

  她跑出来了,带着几十个人,往东边跑,去找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她跑到拉萨,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一具棺材?

  会看见那些忙着争权夺利的官员?

  会看见没有人理她?

  那她怎么办?

  她往哪儿去?

  她能往哪儿去?

  “头人。”阿依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女人——”她说,“可能会往咱们这儿来。”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没别的地方可去。”阿依兰说,“西边是小金川部,是她叔叔的地盘,她回不去。北边是荒漠,没人。南边是山,是那些不听话的小部落。只有东边——东边是咱们,是西宁,是汉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

  “可汉人的地方,驻藏大臣死了,没人管她。”

  我望着她。

  “所以?”

  “所以她只能往咱们这儿来。”阿依兰说,“咱们是离她最近的、有头人的、有兵的地方。”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丹珠。

  大金川部的女儿。

  带着几十个人。

  往咱们这儿来。

  那咱们怎么办?

  收?

  不收?

  收——那是得罪小金川部。甲洛那个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吞了大金川部还不算,肯定还想往东边扩。咱们收了他侄女,他正好有借口打过来。

  不收——那丹珠呢?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往哪儿去?让她死在野地里?让甲洛的人追上她,杀了她?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头人。”阿依兰又叫了一声。

  我望着她。

  “这事儿——”她说,“咱们得想清楚。”

  我知道。

  可我想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已经躺下了。

  我躺在她身边,搂着她,可怎么也睡不着。

  她动了动,翻过身,望着我。

  那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怎么了?”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出事了?”

  我点点头。

  “什么事?”

  我把事儿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

  “那个女儿——可怜。”

  我望着她。

  “你也觉得咱们该管?”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妈只知道,一个女人,没了爹,没了家,被人抢了,没地方去——那种滋味,妈尝过。”

  我愣在那儿。

  她说的,是她自己。

  那年,她带着我,从那个江南小镇逃出来,逃到这片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她也是没了家,没了依靠,没地方去。

  她也是——一个女人。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靠在我怀里,那手摸着我的胸口。

  “儿啊,”她说,“你自己想。妈不替你想。”

  我抱着她,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转。

  三天后,丹珠来了。

  那天下午,哨兵跑回来报信,说西边来了一队人,几十个,有男有女,都骑着马,可那马走得慢,那些人看起来累得不行。

  我带着人,迎出去。

  在离营地十几里的地方,我看见了他们。

  几十个人,稀稀拉拉的,有的骑着马,有的牵着马走,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起不来。那些人身上都有伤,用破布裹着,那布上黑黑的,是干了的血。他们的脸灰灰的,眼睛陷下去,嘴唇裂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队伍最前头,是一个女人。

  她骑着一匹白马——那马也是瘦的,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皮毛上沾着泥,沾着汗,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她骑在那马上,腰挺得直直的。

  我勒住马,望着她。

  她也勒住马,望着我。

  那脸——白白的,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风吹日晒之后的白。那眉眼,生得很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眼珠子黑黑的,亮亮的,像两潭深水。那嘴唇也是好看的,可那嘴唇干得裂了口子,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她身上穿着皮袍,是那种好皮子做的,可那皮袍上全是泥,全是血,有好几道口子,像是被人用刀划的。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披着,有几缕粘在脸上,被汗黏住了。

  可她望着我的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开口。

  “丹珠·索南措?”

  她点点头。

  那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我身后那些人身上——阿依兰,阿勒,还有那些穿着汉人衣裳、扎着汉人发髻的狼部年轻人。

  她开口。

  那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喝水了。

  “你是——狼部镇守使?”

  我点点头。

  她从马上下来。

  那动作很慢,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站在地上,那腿抖了抖,可她站住了,没倒。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我马前。

  然后她跪下去。

  跪在我面前。

  那膝盖磕在地上,磕在那石头上,磕得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泪,可那泪没流出来,就在那眼眶里转着,亮亮的,像两汪泉。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可那轻哑里有沉,有那种“我已经没路走了”的沉。

  “大人——”

  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

  “求你——收留我。”

  我望着她,望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望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那干裂的嘴唇,那脏兮兮的皮袍,那双亮亮的、有泪在转的眼睛。

  身后,阿依兰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夕阳正往山那边沉,把那山那地平线染成一片红。

  我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定了。

  我翻身下马。

  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

  “起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跪在地上的丹珠,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滚。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动。

  就那么跪着,仰着脸,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还在转,可始终没掉下来。那泪是亮的,把她那黑黑的眼珠子衬得更黑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我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说话。”阿依兰走上前,伸手去扶她。

  丹珠顺着那手站起来,站得不稳,晃了晃,阿依兰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就那么站着,靠阿依兰撑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我望着她。

  “丹珠姑娘,”我说,“我不是金川部镇守使。我是狼部镇守使。”她点点头,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狼部,”我说,“六七万人。这么多人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开荒种地,放牧贸易,分牛羊分茶叶分种子——我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还忙不过来。”她不说话,就那么望着我。

  “金川部,”我说,“近十万人。比你那个叔叔的小金川部大得多,比我的狼部也大得多。十万人,我管不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没有那个本事,”我说,“也没有那个权力。朝廷的册封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狼部镇守使,管狼部的事。金川部的事,不归我管。”她低下头。

  那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那脏兮兮的皮袍下面,微微地抖着。

  我接着说:“驻藏大臣死了,可朝廷不会不管。新的大人很快就会来,从京城来,从拉萨来,总会来的。到时候,你拿着你阿爸的旧交情,去找新的大人,朝廷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她抬起头。

  那脸上有泪了。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是那种细细的、从眼角渗出来的泪,亮亮的,在那张脏脏的脸上划出两道白白的印子。

  “大人,”她说,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时间了。”我愣了一下。

  “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近了些。那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眼里的泪还在流,可那眼神,却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已经看透了”的东西。

  “我叔叔,”她说,“已经派人去了西宁。”我心里咯噔一下。

  “送了厚礼。”她说,“给西宁的官员,给驻藏大臣的副使,给那些能说话的人。”她顿了顿。

  “听说——听说朝廷很快就要册封他做金川镇守使了。”我站在那儿,望着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金川镇守使。

  甲洛。

  那个抢了侄女地盘的人。

  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朝廷要册封他?

  “你怎么知道?”我问。

  “有人给我送信。”她说,“我阿爸以前的旧人,还在那边,偷偷给我送的信。信上说,我叔叔送的礼,西宁那边收了,驻藏副使那边也收了。说这事儿已经定了,就等文书下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泪止住了,只剩下那种“我已经没路走了”的光。

  “大人,”她说,“文书一下来,我就真的没地方去了。”我站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甲洛。

  金川镇守使。

  那家伙要是真当上了镇守使,别说丹珠没地方去,连我们狼部都得提防着。他那个人,我听说过,贪得很,狠得很,吞了大金川部不算,肯定还要往东边伸爪子。

  到时候——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各种可能,想着该怎么办,想着——可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个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人,刚刚开始种地,刚刚开始跟汉人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我有什么资格去管金川部的事?我有什么本事去跟甲洛斗?

  我转过脸,望着西边的山。

  那山还是黑黑的,沉沉的,压在那边。

  山那边,是金川部的地盘。十万人,比我们多。甲洛的人,比我们狠。他那个人,路子比我们野,送礼比我们勤,跟那些官员的关系,比我们深。

  我拿什么跟他争?

  阿依兰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头人——”我没应。

  丹珠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大人,”她说,“我懂了。”她转过身,要走。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不知道叫住她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沉。

  我转过身。

  母亲站在帐篷门口。

  她挺着肚子——其实还看不太出来,可我知道那肚子里有东西,所以总觉得她站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扶着门框,站在那儿,那眼睛望着丹珠。

  丹珠也望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母亲慢慢走过来。

  走到丹珠面前,站住。

  她上下打量着丹珠——打量她那乱糟糟的头发,那脏兮兮的脸,那破了口子的皮袍,那沾着泥的靴子。

  然后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握着丹珠的手。

  丹珠愣在那儿,任她握着。

  母亲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是那种“我说了算”的东西。

  “留下吧。”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儿,望着她。

  “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

  “她没地方去了。”她说,“让她留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丹珠站在那儿,那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母亲,望着这个挺着肚子的女人,望着这个握着她的手的人。那眼睛里,有惊讶,有不信,有一种“这是真的吗”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颤颤的。

  “夫人——”母亲摇摇头。

  “别叫我夫人。”她说,“叫我阿姐就行。”阿姐。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丹珠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回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泪,从那黑黑的眼睛里滚出来,从那脏脏的脸上滚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她腿一软,又要跪。

  母亲扶住她。

  “别跪了。”她说,“累成这样,还跪什么跪。阿依兰——”阿依兰走上前。

  “带她去洗洗,换身衣裳。找顶帐篷,让她歇着。再弄点吃的,热的。”阿依兰点点头,扶着丹珠,往那边走了。

  丹珠走几步,回过头,望了母亲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话——有谢,有恩,有一种“我记住了”的东西。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母亲的背影。

  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望着丹珠走远。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妈。”她没应。

  “妈,”我说,“你为什么——”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光。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只有我能听见。

  “阿依兰太能干了。”那五个字像五块小石头。

  我愣了一下。

  “所以?”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所以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这张我看了几十年的脸,这双我看了几十年的眼睛。

  她挺着肚子,站在夕阳里,那光把她周身镀成一道金边。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白的,软软的,可那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那种“妈也会算计”的东西。

  制衡。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一震。

  “妈,”我说,“你想得太多了——”她摇摇头,打断我。

  “不是想得多。”她说,“是看得多。”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可那柔和下面,还是那种“妈心里有数”的沉。

  “儿啊,”她说,“你还记得绍武皇帝的事吗?”绍武皇帝。

  韩月。

  那个打下这大半天下的男人。

  我点点头。

  “记得。”“他后宫那些事,”她说,“你知道吗?”我心里一动。

  “知道一点。”她望着我。

  “皇后,贵妃,淑妃,德妃——那些女人,斗成什么样?”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皇后是跟他打天下时候娶的,陪他吃过苦,挨过饿,受过罪。可后来呢?后来有了贵妃,年轻,漂亮,会来事,皇后就被冷落了。再后来,淑妃进宫,比贵妃还年轻,还漂亮,还会来事,贵妃又被冷落了。”她顿了顿。

  “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斗到最后,谁赢了?”我望着她。

  “没人赢。”她说,“皇后死的时候,皇帝连看都没去看一眼。贵妃后来被打入冷宫,老死在那里面。淑妃呢?淑妃的儿子没当上太子,她也跟着完了。”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儿啊,妈不是皇后,阿依兰也不是贵妃。可妈不想——不想落到那个下场。”我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妈,”我说,“你跟她们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你是我妈。”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眼睛里溢出来。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妈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可妈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东西。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儿啊,”她说,“妈这辈子,只认一个理。”“什么理?”“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她望着我。

  “你是妈的。这个家是妈的。往后——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我愣在那儿。

  她的孩子。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肚子。

  那肚子还是平平的,可我知道,那里头有一个东西在长。是我的,是她的,是我们俩的。

  那孩子生下来,该叫我什么?

  叫我哥?

  叫我爸?

  我不知道。

  可母亲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站在那儿,挺着肚子,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妈已经想好了”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搂着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睡得很沉,那呼吸轻轻的,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手搭在我胸口上,软软的,热热的。

  我望着帐篷顶那黑黑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丹珠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她说“我没有时间了”时那眼睛里的光。

  母亲走出来,握着她的手,说“留下吧”时那脸上的表情。

  还有母亲后来跟我说的那些话——“阿依兰太能干了。”“妈得找个能制衡她的人。”“自己的东西,得自己护着。”“往后这狼部,也得是妈的孩子的。”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三个女人。

  阿依兰,能干,会办事,我离不开她。

  母亲,我的女人,我孩子的娘,她怕阿依兰抢走我。

  丹珠,新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留的——她是来制衡阿依兰的。

  三个女人一台戏。

  绍武皇帝的后宫,那些女人斗成什么样,我听说过。皇后,贵妃,淑妃,德妃,还有那些更低等的嫔妃,斗了一辈子,斗得你死我活,斗得朝堂不稳,斗得那些皇子们一个个都没得好下场。

  皇帝那么大的本事,打下了天下,坐稳了江山,可后宫里的事,他也管不了。那些女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今天你好我好,明天你死我活,他再英明神武,也架不住枕头边的风,也架不住那些女人日日夜夜的算计。

  皇帝都管不了。

  我能管得了?

  我算什么?

  一个小小的狼部镇守使,手底下六七万人,刚刚开始学着种地,刚刚开始学着做买卖,刚刚在朝廷那边挂上号。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连这座镇守府都是木头搭的,连那些汉人秀才都是花钱雇的。

  我有什么资格跟皇帝比?

  我有什么本事管住三个女人?

  可我已经有三个女人了。

  一个是我妈,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

  一个是我离不开的女官,是能干的、会办事的、让母亲害怕的。

  一个是刚来的、走投无路的、被母亲收来制衡前一个的。

  往后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可那些念头,自己往脑子里钻。

  阿依兰会不会恨母亲?

  丹珠会不会站在母亲那边?

  母亲会不会利用丹珠去对付阿依兰?

  阿依兰会不会反击?

  丹珠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心思?

  三个女人,三种心思,三种算计,在这小小的狼部,在这新修的镇守府,在这还不太平的草原上——我闭上眼睛,想把这些念头赶走。

  可赶不走。

  它们就在那儿,转着,转着,转成一团乱麻,转成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像西边那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怀里,母亲动了动。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我,那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她的手还搭在我胸口上,软软的。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那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唇,都是我最熟悉的。

  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几年。

  从那个江南小镇,到这片荒凉的草原。她吃过苦,受过罪,挨过饿,被人欺负过。她为了我,跟过多少男人,她自己都数不清。可她从来没怨过,从来没说过后悔。

  她只是跟着我,护着我,陪着我。

  现在,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

  她想护着这个孩子,护着这个家,护着她自己的东西。

  她有什么错?

  可阿依兰呢?

  阿依兰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想帮我管好这些乱七八糟的摊子,想让狼部一天天好起来。她没有跟母亲争什么,没有抢什么,她只是——只是太能干了。

  能干也是错吗?

  能干就该被人提防吗?

  还有丹珠。

  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没了爹,没了家,被人抢了地盘,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跑了几百里地,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她。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活下去,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三个女人。

  都有她们的道理。

  都有她们的苦处。

  都有她们想要的。

  可她们想要的,撞在一起了。

  阿依兰想要的,是好好做事,好好帮我,好好在这狼部落脚。

  母亲想要的,是稳稳地做我的女人,稳稳地生下孩子,稳稳地守住自己的位置。

  丹珠想要的,是活下来,是有人帮她,是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家。

  这些想要,本来不该冲突的。

  可它们冲突了。

  因为中间有个我。

  我是阿依兰的头人,是她的依靠,是她做事的凭仗。

  我是母亲的男人,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孩子的爹。

  我是丹珠的救命恩人,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夹在中间。

  哪边都不能放手。

  哪边都不能得罪。

  哪边都得顾着。

  可我能顾得过来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绍武皇帝韩月,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天下,都没顾过来。

  他后宫里那些女人,斗了一辈子,斗得他头疼,斗得他心烦,斗得他最后连看都不想看她们一眼。

  他那么英明神武的人,也拿那些女人没办法。

  我呢?

  我算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母亲搂紧了些。

  她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睡得沉沉的。

  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头发里,还是那股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可今晚,这味儿也安不了我的心。

  窗外,风吹过,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搂着我的女人,听着那狼叫,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

  心里那团东西,越堵越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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