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喜欢吃什么？下次给你带别的。”周子昂不死心，没安静几秒又问。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低声下气，不符合他周少爷一贯的作风。
可见她油盐不进，周子昂忍不住靠近，想撬开她那层厚厚的壳。
程依依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停，晕出一团墨渍。
“喜欢”这个词，对她而言是奢侈的。一个孤儿，在生存的夹缝里，喜好是最先被剥离的无用之物。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程依依不喜欢周子昂怜悯性质地投喂，这会让她感觉自己是个需要施舍的宠物。
她要的，是更牢固的，能震慑姚冰夏的保护伞，是他这个人本身的价值。
一袋巧克力？毫无意义。
周子昂看她无动于衷，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嘴角抿成懊恼的一条直线。
他记得她说过，要对她好一点，他现在明明就是想对她好啊。
周子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泄气地腾身站起。
“行吧……”
某人深深看了一眼程依依，带着那袋被嫌弃的巧克力离开了。
程依依叹息，目光重新聚焦卷子。
周子昂对她的在意程度，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至于那袋巧克力？她没空去想它最后的归宿。
她的世界，只有她自己，和那条不容分心的荆棘之路。而周子昂，是这条路上或可利用、或可舍弃的棋子。
程依依以为，他会这么消沉一会儿，然后会和以前一样赖皮又粘过来。
谁知上课铃一响，周子昂一脸凝重地回来了，与平日判若两人。
还在置气？程依依心下微哂，未免也太幼稚了。但念及他的用处，她打算哄哄他。
程依依伸出手，轻拽他衣角。
周子昂充耳不闻，挣脱了。他眉眼低垂，那双含情的眸笑此刻凝了薄霜，冷漠又疏离。
程依依一咯噔，低唤：“子昂？”
“嗯。”
周子昂拉开椅子坐下，一头栽了下去，留了个后背给她，看上去是拒绝沟通。
程依依眯眼，视线在他后背停留了两秒，便若无其事地转回黑板。
他又在抽什么疯。是什么，在短短一个课间让他态度骤变？
此刻，周子昂在课桌下摩挲着那袋巧克力的包装边缘。袋子上篆秀的花纹触感把他拉回十分钟前——
他站在垃圾桶旁，眼神晦暗不明。
扔了吧？
反正她不要，留着也是碍眼。
然而他真掏出来后，又不舍得了。
周子昂“啧”了一声，还是没扔。
算了！扔掉显得他多在意似的！爱要不要！他又不是狗！上赶着舔她…
说到舔她……
妈的，怎么又想到那去了…
周子昂赌气似地想着，打算返回教室，把这东西塞进桌兜深处，最好眼不见为净。
算了。她或许是心情不太好。等她想吃了再拿给她。
回去的路上，他被姚冰夏叫住了。
“子昂，你怎么了？”
周子昂扯了扯嘴角：“没什么。”
姚冰夏不依不饶，她扯过周子昂的胳膊，把他往无人的窗边带。
“是不是跟程依依有关？”
姚冰夏：“她惹你不开心了？”
“惹”这个字用得微妙，话里话外怪罪程依依的意思。
周子昂心里正烦，没否认，含糊地应了声。
姚冰夏轻叹，充满担忧：“子昂，你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周子昂：“？”
这倒是让他疑惑。
程依依没收巧克力，他最多有点丧气而已，何至于到远离她的地步。
姚冰夏趁热打铁，“你看，你对她那么好，她还让你不开心，这态度也太让人心寒了吧？”
见他不语，姚冰夏推心置腹。
“我知道你心软，是看她可怜。但你没发现她人很怪？”
周子昂眉头锁紧，想起食堂那次程依依对姚冰夏的态度…
“阿昭跟我说过，让我离她远点，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而且……”
虽然宋昭没说过，但拉他做担保，就算周子昂不全然信，也会听一听的。
“她看阿昭的眼神，不太对劲。”
信息量太大，一时之间，周子昂不知如何回复。
如果冰夏所说是真，那么，食堂那次就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她会回避冰夏的示好了。
如果是假……
周子昂想到，冰夏的为人他了解，何况喜欢宋昭的数都不数不清，没见她对谁有过敌意。
她犯不着去诋毁依依。
难不成都是真的？那程依依接近自己是，利用他来刺激宋昭？
周子昂的心猛地一沉。
“冰夏，”周子昂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他不想深谈下去，思想一团乱麻。
回忆的潮水褪去，周子昂捏着巧克力，把它塞回了桌兜。
他想从程依依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又害怕那答案会证实姚冰夏的话。
这种纠结让他如坐针毡。
最终，周子昂还是没忍住。
“程依依。”
课上到中途，周子昂不再拿后脑勺对着她，转过头来小声叫她。
“嗯？”
程依依笔尖未停，哼了一声。
课上她不爱说话，周子昂是知道的，所以他往往都是在睡觉。
非要说什么，就会递小纸条。
程依依顾不上看他，凝视着前方奋笔疾书，抄写黑板上的笔记。
她以为周子昂又要说什么废话，结果却听到他用无比平淡的语气问：
“你和宋昭，很熟吗？”
程依依瞳孔紧缩。她缓慢地转过头，对上他清澈的眼。
“不熟啊，”程依依捋起一缕发梢别在耳后，似笑非笑，“怎么突然这么问？”
周子昂目不斜视，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就是随便问问。”
“你……”周子昂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真的不熟？”
程依依视线落回摊开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继续抄写公式，“真的。”
周子昂：“感觉你们好像认识。”
程依依答得轻巧，“他是年级第一，风头又盛，学校里不认识他的人，恐怕没几个吧？”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周子昂被她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堵了回去，准备好的后续追问无处着力。
周子昂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她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怀疑姚冰夏的话是否真的可信。
程依依看他一直在沉思，轻飘飘抛回问题：“子昂，你听谁说了什么吗？”
周子昂眼神闪烁，心虚地抬手摸了摸鼻梁。
程依依一下看破，除了姚冰夏，还能有谁。她还真会挑时间。
这段时日，程依依自知冷落了他，才让姚冰夏有机会在这挑拨。
周子昂纠结了一会，嘴唇动了动。
虽然她猜出是姚冰夏说了什么，但程依依还想等他坦白，可惜，见他那模样，大概是不打算说了。
她心里一冷，不再给他机会深谈。
等下课铃一响，程依依合上笔记本，径直离开座位，走向教室外，留给周子昂一个漠然的背影。
程依依走进女厕隔间，落下门锁，拿出手机。
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的脸，少女眼底是一片沉静锐意。
她的指尖悬停片刻，调出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
【放学后，实验楼后废弃仓库，别让我等】
程依依确信，宋昭一定会来。
他的骄傲不容许他低头，可他的身体，会背叛他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