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聚光灯终于从陈念身上移开。
陈念的视线越过重重迭迭的人影,在会场的边缘焦急地搜寻。
他想找宋知微。
他想跟她解释,想告诉她自己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欺骗她。
然而,理智又将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这是什么场合?林映雪就在不远处与几个投资方交谈,周围全是媒体的长枪短炮。如果他现在直奔宋知微而去,以林映雪的敏锐,立刻就能察觉。
更何况,就算走到了她面前,他又能说什么?
他只能按照林映雪之前的教导,挂着合宜的微笑,回应那些前来攀谈的陌生人。
然而,命运却以一种最弄人的方式,将他日思夜想的人送到了他面前。
“陈同学,后生可畏啊!”
一道男声在侧前方响起。陈念转过头,看到了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
而跟在身后的,正是宋知微。
王总满脸堆笑地向前跨了一步。
“陈同学,我是MUSE杂志社的负责人,免贵姓王。这是我们杂志社的副主编,宋知微。”王总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在宋知微背后推了一把,将她推到了陈念面前,“知微,快,跟陈同学打个招呼。以后咱们杂志社还要多仰仗市里的项目,也得多跟青年才俊交流交流。”
这一推,将宋知微直直地推到了距离陈念不到半米的地方。
陈念垂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握紧。
昨天晚上,她还在家里的厨房为他做爱吃的;早上出门前,她还在玄关给自己念叨。而现在,她却在自己面前陪笑。
不同于自己,宋知微的脸色依旧如常。
没有逃避,也没有质问。
她缓缓抬起手,朝着陈念伸了过去。
“陈先生,久仰。刚才的致辞非常精彩。”
陈念低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那是会抚摸他脸颊、会帮他按揉肩膀的手。
“陈同学?”王总见陈念迟迟没有动作,有些疑惑地出声提醒。
陈念咬紧牙关。他也抬起手,握住了宋知微的指尖。
皮肤相触的刹那,是多么的冰凉。
“宋……主编,客气了。”
“幸会。”
短暂的交握过后,宋知微自然地抽回了手。
“知微,咱们杂志下个月不是有个青年的专栏吗?陈同学这么优秀的代表,完全可以做我们的封面人物啊。”王总还在努力助攻着,他甚至转头催促宋知微,“你赶紧加一下陈同学的微信,后续好安排商量专访。”
加微信?
他的微信置顶就是宋知微。现在,却要在这里装模作样吗?
宋知微拿出手机,一步一步调出了二维码名片。她低垂着眼帘,陈念看不出她的想法。
“如果陈先生方便的话”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
他想一拳挥在王总那张油腻的脸上,想不顾一切地拉着宋知微冲出宴会厅。
“陈念同学,原来你在这里。”
林映雪端着半杯香槟,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陈念转过头,呼吸更加粗重了。
他看着林映雪走近,越发觉得没底,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动手了。
她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利用她的身份,对宋知微做些什么。
偏偏这时候曼姐不在。
王总一看到林映雪,腰板立刻弯了下去:“林市长!您好您好!我们正在跟陈同学请教……”
林映雪连正眼都没有看王总,她的视线仅仅在宋知微身上轻描淡写地扫过。
她转头看向陈念,语气平静:“刚才后台那边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确认签字。跟我过来一趟。”
陈念愣住了。
王总赶紧让开身子,连连点头:“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林市长您先忙,陈同学,咱们回头再联系!”
林映雪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转身朝着会场侧面的通道走去。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林映雪的背影,又回头看了宋知微一眼。宋知微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他也未能再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期待落空,但也合乎情理。
他只能尽量迈开步子,追上了林映雪的脚步。
穿过喧嚣的大厅,拐进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长廊。
林映雪推开了一间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里光线柔和。林映雪走进去,直接走到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她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陈念反手关上门。
他站在门边。
“为什么?”
林映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帮我个忙。”她没有回应陈念的质问,而是抬起手,指了指放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黑色手提包,“把包拿过来。里面有一个粉色的盒子,递给我。”
陈念皱着眉,脚步却没有移动:“回答我。”
“拿过来。”林映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僵持片刻,陈念终究还是走过去拿起那个黑色的皮包。
他伸手进去翻找,视线扫过了包里的物品。
除了一些常规的补妆用品和文件,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本子,封皮有些陈旧。而在旁边,散落着好几个白色的药袋,上面印着复杂的英文字母和说明。
之后他在更底下,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粉色塑料药盒。
他将药盒拿出来,走到林映雪面前,递了过去。
林映雪接过药盒,熟练地扣开盖子,倒出几粒颜色各异的胶囊。她没有拿水,直接将其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陈念看着她这套熟练的动作,想起前几次见她时,她看起来胃部不好的样子,还有那病态的肤色。
“你身体不好?”
陈念脱口而出。这是今晚他的第二个问题。
林映雪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年轻的时候,我的底子就比同龄人差一些。”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么多年,在外面打拼,没日没夜地熬,酒局、应酬、算计……身体早就透支了。现在,不过是到了还债的时候。”
她说得干脆通透,没有丝毫的顾影自怜。
陈念看着她眼角在灯光下显露出的细微皱纹,他才想起来对方也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自己不过因为印象给她加上了多层滤镜。
更多的话,从陈念的心底窜了上来。
“难道就不能停下吗?”
陈念上前一步,“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你拥有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权力和财富,难道这些真的重要?为了这些东西,把身体搞垮,把身边的人推开,甚至连……”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一切真的那么重要吗?!”
面对陈念的一连串质问,林映雪没有发火。
她甚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悦。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肩膀正在发抖的少年。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配着水吞下了又一粒。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她将瓶子放在桌上。
“陈念。”
“所谓是否重要,只有在拥有之后,才有资格去评断。”
她看着陈念。
“对于人而言,无法取得的事物,永远是最浪漫的。贫穷的人觉得金钱最重要,无权的人觉得权力最迷人。为了去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浪漫,人们只能不断在道路上做出抉择。”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
“每做一次抉择,就要舍弃一些东西。可能是健康,可能是底线,也可能是……感情。”
“可惜的是,人生注定没有回头路。”
林映雪转过头,背着光的她,让人看不清神情。
“拿你们现在爱玩的那些电玩来说,遇到走错的分支,是不是可以……重置?或者叫,退回到上一个保存点,然后再试一次?”
她摇了摇头。
“只可惜现实没有这么好。往往只是一句话,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一次不经意的行动……结局的轨迹就会变得截然不同,而且,永远无法修改。”
林映雪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陈念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话,倾刻之间全部烟消云散。
那又如何。
他无法明白,也不愿明白。
这不是他想听的。
“如果……”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开口。
“如果你能重来一次呢?”
如果你拥有改变的机会。
“我不是说过了吗?”
林映雪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动摇。
“所谓是否重要,是在拥有之后,才能去评断的。”
陈念愣怔地看着那个笑容。
“是嘛。”
休息室外,晚宴的音乐隐隐约约地传来,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鸿沟,或许被填上了一捧微不足道的泥土。
......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林映雪表示剩下的交给她处理后,便让陈念可以回去休息了。
陈念站在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宴会厅,推杯换盏的玻璃碰撞声、名流们交谈声依然。
他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转身走向了宴会厅边缘。
他要去找苏曼一趟。
避开几个试图上来套近乎的媒体,陈念绕过巨大的香槟塔,没多久便在通往露台的法式落地窗前,找到了她。
苏曼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整个人倚在罗马柱上。她没有看会场中心,而是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听到脚步声,苏曼转过头。
“比我想得还快。”
她将高脚杯搁在旁边的窗台上,直接从手拿包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微信,递到陈念面前。
“扫吧。”
陈念傻在原地。
“曼姐?”陈念没有立刻掏手机,诧异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说……”
“怎么?”
苏曼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现在当上市长面前的红人,成了青年才俊,就看不上我这个阿姨了?”苏曼的语气里带着幽怨,某几个字眼咬得不是一般的重,“怕我占你便宜?”
明知她在调侃,陈念还是招架不住,慌乱地摆着手。
“不是!曼姐你别乱喊!我没有那个意思!”
幸得周围目光没有汇聚过来。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一边在心里低咕抱怨:曼姐怎么这样大胆!在这种场合也开这种玩笑。
手机镜头扫过二维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昵称只有一个单字:“曼”。
陈念点了添加。
苏曼看着屏幕上通过的好友验证,满意地收起手机。
“行了,别一副被逼良为娼的委屈样。”
陈念看着通讯录里多出来的dew那个人,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加我?”陈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之前你明明说只有缘分到了才加。现在这算什么情况?”
苏曼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摇晃了两下,猩红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挂出醇厚的泪痕。
“那可太有缘分了。”
她悠悠地开口,“从我借你车后发生的事情,多得超出我的预料。这难道还不算缘分到了?”
陈念心头一紧。
但他不想多言,生怕多说多错。
“不过,那些都是另外的。”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件事。”
她抬起手在陈念笔挺的西装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回去之后,好好解释。”
幾个字,字字清晰。
他不用想也知道苏曼的意思。
那个在台下被仰望他的知微姐,那个被他的谎言刺伤、还要被老板推到他面前的宋知微。
她那么聪明,那么细腻,当时该有多震惊,心里又有多痛?
陈念光是回想起她刚才主动伸出手的那一幕,就觉得呼吸困难。他恨不得替她受了这份委屈,自责自己为什么没能提前察觉林映雪的局,为什么没能用更好的借口把她支开。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被赶出家门,微信找我。”
她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把空杯子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现在,赶紧回去吧。有些烂摊子,只能你自己去收拾。”
苏曼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人群中。
陈念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没再看会场中心一眼,径直走向了员工通道。
陈念脱下那套西装。他将其整齐地挂在衣架上。
他换回了自己来时穿的那套校服。
把西装装进防尘袋,陈念提着袋子,走出了酒店的后门。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偶尔有飞驰而过的汽车,留下短暂的光晕。
之后他随手打了一辆车。
没过多久便抵达了滨江花园,这大概是他经历过最快的一次。
楼上大多数窗户都已经熄了灯。
陈念站在的电梯里,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
“叮。”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陈念走到家门前。
今天,这扇门特别的重。
陈念手腕发力。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
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电视机的背景音。
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陈念跨进玄关,反手关上门。
将鞋子摆放好后,走进室内的他抬起头。
宋知微正坐在客厅的那张沙发椅上。
她没有换成睡衣。身上依然穿着那件参加晚宴的黑色露背晚礼服。她赤着双脚,双腿交迭。头发依然端庄地挽在脑后,没有一丝凌乱。
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客厅中央,站在距离宋知微不到两米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秒针走过了一圈。
终于,宋知微开了口。
“小念。”
她看着他。
“我们来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