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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归者无路(二)

赛博剑仙铁雨 半麻 2694 2025-11-29 02:30

  方白鹿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撑住头颅:这是他与人砍价做买卖时所习惯用的姿势。

  五金店的那些破铜烂铁在恶斗与意外中几近消失殆尽,而方白鹿此时想交易的是其他东西。

  他抹了抹脸,继续地盯住沉默中的小新。

  观想机依旧无声地歪立在他的身后,嵌在水泥碎块搭成的底座中。

  但不知不觉,丑陋未来带给方白鹿的恐惧与忐忑早已烟消云散了:

  “我对小新一见如故吗?有多么深的感情吗?好像也没有。”

  最多最多,此时他也只是方氏五金店少有的员工,一位久违加入的“身边人”。

  可方白鹿还是愿意绕个远路,试图寻找更圆满的办法——

  因为能够扮演自己周遭世界的小小救世主,这令他感到舒适与安稳。

  与之相比,付出的代价倒显得算不了什么了。

  有件事自己“前世”就已明白,但来到这个万事万物已贴上价码的时代、直至现在——当然,从前贴的价格标签只是不那么显眼罢了——方白鹿终于更清晰地认识到:

  有人渴求酒精、有人已经尼古丁成瘾、更多人追索在肉欲的快感里——以及种种数之不尽的娱乐中。

  但对于方白鹿来说,“善意”确实要比那些消遣都来得有效,更能激发他的多巴胺。

  帮助他人这种行为也不过是买卖的一种,能够换来纯粹的自我满足:他只是喜欢用善意购买愉悦和快乐。

  “那又怎么了?这样不好吗?当成买卖做也是合算的。”

  四散于店中的烟团泛起层层的波纹,更像是某种胭脂在空气里凝聚飘浮。

  长久的静谧之后,小新忽地打破了平静:

  “老板,你有‘家’吗?”

  方白鹿愣住了:他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偏题万里的突兀反问。

  家?

  这个词汇遥远而又陌生——至少自己很久没有细细想过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这里吧;呆了很久了,也没地方可以去。”

  方白鹿把双臂摊开,示意这狭小阴暗的“废墟”:这间深巷中的破落店面,承载了自己一千个日夜。

  “那你还有家人吗?”

  曾经他还有另一个家……真正的家。只是沧海桑田之后斯人已逝,只能称为“故土”或“故乡”了。

  在那些无光的夜中,方白鹿也会感怀思乡——但“家”并没有那么大,不过能包含身边的寥寥数人而已。

  “……现在?难说了吧。”

  方白鹿挠了挠下巴,发现胡茬的根部愈发粗硬、像是钢刷般刺人。许久以前,他还会为嘴边柔软纤细的绒毛而发愁,嫌弃它们缺乏男子气概。

  最后一位有血缘的亲人已经安息在墙壁中的追思盒里。

  少年微微摇摇头,郑重其事:

  “没有家人……怎么能叫作‘家’呢?”

  小新缓缓吐出这句话,语气生涩且坚硬,更像是转述他人的话语。

  方白鹿挑起眉:这一串串疑问真是让他摸不清谈话的走向。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由着小新说下去:

  “我有一位‘家人’,所以也算有个家。”

  “如果合为一体,就会回到化生出我与阿塔拉之前的那种状态吧——或许我会消失、或许是她;甚至我们都就此不存在了。”

  “啧,也未必只有这些可能……”

  方白鹿见过观想中的幻境,也通过业务员构建过追思盒中永驻不变的场景;

  “说不定他们‘合体’之后,会在‘西河少女’里同时存在两种人格——那样倒是可以永远呆在一起了也不好说?”

  他抿起嘴:但这种猜想却没必要说出来了。

  那些猩红发黑的烟泡颗颗散开,从其中重新又溢出了青绿色的淡淡雾气。

  烟雾袅袅上升,随后隐没在天花板的空洞里:

  “无论是哪一种,一个人的感觉肯定是不好受的。我想,数百年前的那个‘我’也是不想独自渡过漫长的年月,才用自己来陪伴自己的吧。”

  小新将握持器重新装上身体,任由弯曲变形的宝剑剑刃旋转:

  “阿塔拉说告诉我过:他人就是地狱,个体与个体间永远存有隔阂。”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成为一体能消弭这种隔阂。”

  “但现在,我认为——正因为如此,我们两个‘个体’的相依才是特别的,才是有意义的……我也想将这种关系继续下去。”

  “不然,我们不又变回孤零零的一人了吗?”

  “我不想我和她,最终只是某个狂人脑中持续了数百年的幻梦一场。”

  小新抬起头,纹上的淡黑色眼影显得他的双眼极为锋利:

  “所以……不,我不想和阿塔拉融为同一个人。”

  ……

  方白鹿抓着未修剪的胡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天天做个闷葫芦,但对心里头的事还是很拎得清的嘛。”

  “行吧行吧,这样倒是顺了我的意。”

  方白鹿其实并没有完全明白小新的意思,但这并不阻碍自己去支持他。

  “反正……就是不愿意呗,那好办多了。”

  他抖了抖被体温哄得半干的T恤,焦躁带来的黏腻汗水此刻被背脊上的冷意替代:

  “喂!你这个面具戴着能喝酒不?这个年纪可以喝一些了。”

  不知怎地,方白鹿忽然想来上一瓶。

  小新点点头。他的坐姿要比之前放松了些:

  “有吸管就可以了。但是我只喝得惯马贼的烈酒,其他都太淡了,嘴里没味。”

  “……马贼的烈酒不就是工业酒精兑水么?这玩意人喝得下去?”

  他不喜欢和酒量太好的人喝酒。

  正爬起身,打算翻找柜台下那几瓶啤酒的方白鹿,又扑通一声坐下了:

  “既然你已经定好了想法……”方白鹿拖长尾音;“那老板就琢磨一下怎么帮你呗。”

  既然两个“元胎”之一拒绝重新“合一”,那么便至少比寿娘的“拷贝”要来得进步了。

  唯一的问题是:

  这是否还没有摆脱自己观想中的情景?

  毕竟,他可是看到了“店老板”身后纪念柜里的呼吸器了。

  “现在还不能判断有没有偏差产生。”

  他挑拣着脑中河流漂流而过的每一个念头,将它们细细筛选、晾干。

  如果观想中推算的未来与现实很接近、甚至有可能毫无区别的话……

  那么现在自己所想,就是未来自己所做。

  “这样来的话,就最好不要用我一贯的思路去行事了。”

  毕竟观想机是通过信息之海中捕捉的一切细节,去进行推演。

  方白鹿觉得自己一向是谨慎、小心且理性的,不会贸然去做些出格的举动。

  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呢?

  这“一线天”能否容得下那些最出格、最癫狂、最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观想中的‘店老板’给了警告,叫我‘趁早把东西用上’……但是没说什么‘不要做傻事’之类的吧?”

  说不定,这反倒是个观想与现实再次生出偏差的契机。

  他懒得把这盘盲人麻将玩下去了,倒不如试试把桌子掀掉。

  方白鹿站起身,用双手扶着腰抻了抻酸痛的背部与脊椎:

  “炸了吧。”

  “……”

  小新抬起眉,连那纹上的点状眼影中都透着显而易见的疑问。

  “我说,不然想个办法把微机道学研究会的总部,就那个显应宫……给它炸了吧。”

  方白鹿用脚跺了跺地板,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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